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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千万别跟我撒娇,我告诉你就是。”慕语迟吹了吹手背上起的那层鸡皮疙瘩,十分不客气地掰开了曲玲珑的手,“这人是千面书生董玄蝉,龙卫的老二,萧尧的干儿子。董玄蝉是童不羁最忠实的追随者,一辈子都在模仿他的穿衣打扮,钻研他的易容术,修炼刀剑合璧……总之,做什么事都以童不羁为目标,以期有朝一日能以假乱真,被人赞一句他比童不羁更厉害。这龙纹印是打斗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猜测,我削掉了他的天灵盖,果然在上面发现了独属于龙卫的排位数。”
“你怎么知道他的排位数在头顶?”
“人死了,把衣服一扒,无论刻在多隐秘部位的数字都会被人看见。唯独头顶被发髻遮挡,很难引起注意,也极少被查验。其实我也没把握,只是碰运气。”
“为何要把他的头盖骨化作灰?手段如此凌厉,可不像你。”顿了顿,曲玲珑自己给出了答案,“以我们当时的站位和董玄蝉的本事,想杀姐夫有很多种办法,而且每一种都可以一击即中,可他偏偏选了最笨也最容易失败的那种。他冒犯姐夫却留了余地,显然不是冲着你们来的。依着他死前的那番话,摆明了是想挑起百花门与琅寰山的不睦与争斗。如此一来,方清歌就没心情也没工夫插手安和国的事……董玄蝉是在帮安和国争取梳理朝政,立稳脚跟的时间?这……这太匪夷所思了!”
飞鸟飞过天空,一片黑白相间的羽毛悠悠飘落。慕语迟的目光跟随着那片羽毛,直到看不见它的去向才深深一声叹:“不是董玄蝉,是萧尧,是萧尧在帮安和国争取时间,因为他不希望安和国成为第二个昭阳国。起先我并不清楚董玄蝉的真实想法,直到他叫方清歌救他和蒋以菀,我才明白过来,便顺势而为成全了他的心愿。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毁了他的头骨。”
“萧尧?他……他……为何?”谢轻晗意外了,“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说到底,萧尧始终认为仙界没资格对人间界的事指手画脚。他没能完成的事,他希望你能完成。当然,不排除这里面有他的私心,他想借你我的手报复方清歌。”
曲玲珑叹道:“好深的心计!难怪我师父说,萧尧此人雄才大略,只可惜被酒色耽误了。”
慕语迟苦笑:“细细想来,自始至终我都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就算他死了,我也逃不过他的算计。”
“此话怎讲?”谢轻晗问。
“他算准了我会查验董玄蝉的身份,也算准了我不会下狠手对董玄蝉一招毙命,更是知道我不会留下证据给方清歌。瞧,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中。”
“那蒋以菀是怎么回事?”
“要么,是萧尧知道蒋以菀事件的内幕,所以安排董玄蝉以身入局,引起百花门和我的注意。要么,萧尧对蒋以菀的事一无所知,是董玄蝉见机得快,临时起意,将矛头对准了方清歌。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董玄蝉已死,蒋以菀还能活命。倘若这件事另有隐情,主使之人并非萧尧和董玄蝉,那么蒋以菀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此人必定留有后招,他会杀了蒋以菀,坐实她的失踪是方清歌的阴谋。如此一来,方清歌与百花门的仇就结死了。得罪了百花门,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巫神门和风神门,七大仙门一下子就得罪了三家。如果在营救水神的过程中再出现差错,方清歌可就只剩下海神门和火神门可用了。只用一个蒋以菀就达成了这样的目的,躲在幕后的是一位高人。”
“确实是高人。会是谁?他会对安和国不利么?”谢轻晗揉着眉心道,“安和国现在是内忧外患,实在经不起折腾。”
“不管怎么说,有人掣肘方清歌,对安和国来说是好事。当年那么困难你都坚持过来了,现在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打起精神来!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逆风翻盘。”慕语迟拍着乾坤袋道,“刚收了大红包,晚上回家加两个硬菜。”
谢轻晗深呼吸两次,笑得温暖又信心满满:“嗯!”
“这些事先放一放。赶紧找地方吃饭吧,我饿了。”
曲玲珑奇道:“咦,我没听错吧?我姐居然在喊饿?从前那个饿死也不吭声的十三公子去哪儿了?”
谢轻晗道:“她一大早赶到这里,拎着咱俩爬山下坡那么久,下了化仙台后又与童不羁打了一架,不该饿?我这什么也没干的人肚子都叫了八百遍了。”
小暖非常小声地嘟囔道:“说果子不好吃的家伙就该饿着。”
曲玲珑伸出手,目标是小暖白嫩嫩的脸蛋:“你刚才说啥?”
见小暖又要遭殃,慕语迟正要出言调侃,忽听得身后有人唤道:“语迟……”那声音虚弱的凄凉,深情中隐藏着绝望,寂寞而又悲怆,听得几个人的心都不同程度地一震。回头看去,只见梅染赤裸着双脚,身着常服披头散发站在路中间,脸白得吓人。“语迟……”他定定地看了慕语迟半晌,第三次喊了她的名字。“语迟……”
慕语迟已然石化,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就连眼神都是僵直的。
“先生好!”谢轻晗跟梅染见了礼,拽着曲玲珑和小暖迅速离开。
梅染挪动脚步,踉跄着向前,每一步都有千钧重。他的身体簌簌发抖,眼中无泪,眼眶却红得像是刚哭完坟的未亡人。他伸手向慕语迟,却又在快要触碰到她时猛地缩回。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去探究她眼底那一抹一闪即逝的脆弱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悲伤。他又情不自禁地去看她的眼睛,因为那里埋藏着太多太多的陈年旧事。在那些陈年旧事中,他看见了总是笑着奔忙的顾长风,看见了漫天飞雪中的孤坟,看见了喜堂上她安然素净的笑脸,看见了雨夜里她彳亍茫然的悲苦……泪水蓄满她的眼眶,又慢慢消退。一点虚无的笑容浮现在她的唇边,转眼又不见了踪迹。她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也没出口。两人就那样默默凝视,各自强忍心伤,久久无言。
落满黄叶的巨石上,飞来一群肥硕的鸟。它们梳理着羽毛,观察着梅染和慕语迟,窃窃私语。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一只小鸟问。
老鸟头也不抬:情绪太多,心太乱。
小鸟又问:心为何会乱?因为风大?
老鸟想也不想,答:是因为不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