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邺城暗涌 冰湖池寒(1 / 2)

再次刷新页面可以跳过弹窗

最新网址:www.biquge.hk

北国的冬意远比荆襄来得凛冽。邺城,曹操的霸府所在,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寒意,更有一股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战争气息。

城北,玄武池工地。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粒子,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抽打在玄武池,这个后世玄武湖前身的巨大工地上。这里没有铜雀台的巍峨,只有一片被严寒冻得如同铁板般的泥泞大地。数万民夫如同蝼蚁,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和兵卒的呵斥声中,用冻得麻木的手,挥舞着沉重的铁镐和石锤,艰难地开凿着坚硬的冻土。号子声在风雪中显得嘶哑无力,每一次镐头落下,只溅起几点冻硬的土星。

“用力!没吃饭吗?开春前挖不出雏形,司空怪罪下来,统统砍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头子挥舞着带刺的皮鞭,狠狠抽在一个因力竭而稍慢一步的老役夫背上。破旧的棉衣绽开,一道血痕迅速在寒风中凝结。老役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再也没能爬起来。旁边的民夫麻木地看着,眼神空洞,只有更用力地挥动工具,仿佛那冰冷的镐柄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曹操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在程昱、贾诩、刘晔等心腹谋臣及一众甲胄鲜明的亲卫簇拥下,伫立在高处的土坡上,俯瞰着这片如同炼狱般的工地。寒风卷起他的袍角,他面色沉静如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远处初具轮廓的池壁和那在寒风中艰难竖起的造船龙骨上。博望坡的耻辱和新野刘备携民南窜的消息,如同两把冰锥扎在他心头。

“进度太慢了!”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比这北风更冷,“刘备在南方收买人心,孙权在江东虎视眈眈,孤却在此看你们与冻土搏斗?开春!开春本相必须要看到战船下水,要看到我北方儿郎在这池中演练水战!如今这进度,是打算让本相乘着木筏去江东问候孙权吗?”

负责督造的毛玠脸色发白,躬身道:“司空息怒!实是天寒地冻,土石坚逾钢铁,民夫……民夫冻毙、病倒者日众,人手损耗太大,器械亦多损毁……”

“人手不够?征!”曹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兖、豫、冀三州,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除必要农事及军户,尽数征发!器械损毁?命工坊昼夜赶制!冻土难挖?用火烤!用热水浇!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玄武池,必须在开春引水!水军,必须在三月前成军!”他的目光扫过风雪中挣扎的身影,如同看着一堆消耗的数字,“孤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

曹操不再看毛玠,转身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他志在必得的荆襄之地。“刘备……还在往江夏跑?带着十几万百姓?”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后的谋士。

贾诩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沙哑:“据探报,刘备主力确在向江夏缓慢移动,队伍臃肿,日行不过十里。其另分一支,由糜竺和荆州豪强率领,携部分百姓往荆南豪强处疏散。”

身后的夏侯渊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刘备带着百姓往江夏迁,走了快十日,要不要派一支骑兵去追?把那些百姓劫回来,既能断刘备的根基,还能补咱们的民夫缺口。”

“追?”曹操转身,马鞭敲了敲掌心,“刘备那点本事,敢带着老弱南迁,必是留了后手。诸葛亮在他身边,说不定早设了伏。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耷拉着眼皮,缓缓道:“刘备此举,虽显仁义,实则自缚手脚。携民而行,其速必缓,其军必疲。可令曹仁、徐晃、乐进等将军加快南下步伐,威逼襄阳,若刘表身故,则荆州群龙无首,蔡瑁、蒯越之辈,或可不战而降。届时,刘备前有江,后有敌,进退失据,便是瓮中之鳖。”

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明公,刘备南窜江夏,裹挟流民,其势渐成。诸葛亮诡计多端,更有那来历不明的石胜芝为其爪牙,专司流民迁徙、编户之事,据细作回报,竟使十数万乌合之众南行而不生大乱,此二人不除,终为心腹大患!臣以为,开春雪化,道路可行,便当以雷霆之势南下,犁庭扫穴!何须苦等水军大成?”

曹操的目光从工地收回,转向南方舆图:“文和,仲德欲速战,你以为如何?”

贾诩拢了拢衣袖,仿佛要抵御这透骨的寒气,声音平缓依旧:“程公所言,直指要害。然刘备南窜,意在联刘琦、结孙权。江东水师,乃我南下最大障碍。若待其水陆勾连,互为犄角,则破之倍难。故南下之机,宜早不宜迟。然……”他话锋微顿,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工地,“欲破江夏、下江东,非水军不可。北兵虽悍,难敌大江波涛。刘晔刘子扬先前所言‘以战养战,不必待水军大成’之策,实乃当前唯一可行之路。”

刘晔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司空!我军可一面在此加紧操练水军,一面集结陆上精锐,开春即发!南下途中,水军可随行至江畔,边练边战!荆州刘表,老病昏聩,其子刘琮懦弱,蔡瑁、蒯越之流,鼠目寸光,只求自保。我军挟雷霆之威压境,以陆上铁骑劲弩横扫荆北,或可不战而下襄阳、江陵!得此水陆要冲、水军基地及战船工匠,则我水军实力可速增!届时再以荆州水寨为基,打造战船,训练水卒,顺流东击孙权,事半功倍!此所谓‘以战养战,以敌资我’!若枯等邺城水军,则战机尽失矣!”

“以战养战……”曹操眼中精光暴涨,刘晔的提议将他心中的焦躁与野心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他猛地转身,指向风雪中的工地,声音斩钉截铁:“毛玠、于禁!孤再给你们一月!一月后,孤要看到首批战船能载卒操练!开春雪化之日,便是大军南下之时!水军未成部分,随军南下,至江畔再练!”

贾诩沉吟片刻:“刘子扬此策,行险而收效速。然风险亦巨,需赌荆州蔡瑁不战而降。若荆州抵抗激烈,或孙权水军精锐趁我半渡而击,则局势危矣。需有万全后勤,支撑大军长久作战于江南水网之地。粮道、军械、药材,缺一不可。”

程昱点头补充:“文和虑得是。大军远征,粮草为命脉。荆北残破,难供大军。需从兖、豫、冀诸州调集,经许都转运南下。此事……非荀文若坐镇许都,统筹调度,不可为也。只是……连年征战,中原民力疲敝,此番南征,耗费尤巨,恐伤元气。”

提到荀彧,曹操眼神微动,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位“王佐之才”,此刻正坐镇许都,替他稳定后方,调和诸方,筹措那如山如海的军需物资。荀彧的忠诚与能力无可置疑,但其内心深处对“匡扶汉室”的执着,与曹操日益显露的霸业雄心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却如同玄武池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文若在许都,吾心甚安。”曹操的声音听不出波澜,“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告诉文若,一切以战事为重!待天下一统,自有休养生息之时。后勤之事,就尽托于他。传令:各州郡兵员、粮秣、军械,务必于二月前集结完毕,听候调遣!刘晔之策,可备一选。具体南下时机与方略,待斥候探明刘备确切动向、荆襄内部反应及江东动静后,再行定夺!”

“诺!”众文武齐声应命。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加猛烈,裹挟着曹操决绝的意志和无数民夫的哀嚎,在玄武池上空盘旋。

邺城,贫民区,华佗义诊棚。

刺鼻的劣质炭火味混合着冻疮溃烂的恶臭,弥漫在贫民区狭窄的巷道里。一处勉强遮风的破棚下,炉火微弱。神医华佗须发皆白,面容沉静中带着深深的疲惫,正全神贯注地为一名双手溃烂流脓、面色青紫的汉子清洗伤口。那汉子的手指因严重冻伤而变形坏死,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正是从玄武池工地逃出来的役夫。

“忍着点,腐肉必须剔净,否则性命难保。”华佗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手中的小刀稳如磐石。汉子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混着雪水从额头滚落。

“华……华神医……俺……俺是从玄武池跑出来的……挖那鬼池子……不是冻死就是累死……监工的鞭子……比刀子还狠……”汉子断断续续地哭诉着,眼中是刻骨的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