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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道。

这哪里是路？分明是地狱在人间撕开的一道溃烂伤口！两侧壁立千仞的嶙峋山岩，如同巨兽交错的獠牙，将狭窄的天空挤压成一条灰暗的细线。脚下是深可及膝的黑色淤泥，混杂着腐烂的枯枝败叶、不知名动物的骸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连日的暴雨，将本就崎岖的山道彻底泡成了死亡沼泽。

曹操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泥泞的地狱里。每一步拔出，都伴随着刺耳的“噗嗤”声和巨大的体力消耗。他早已没了丞相的威仪，金冠、锦袍早已丢弃，只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卒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皮甲，赤着双足，小腿以下糊满了腥臭的黑泥。脸上烟灰、血污、泥浆混成一团，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昨夜“飞云”楼船上执槊北辰、睥睨星河的狂傲，此刻被这冰冷的烂泥糊得面目全非，只剩一个狼狈逃窜的剪影。

“快！跟上！”张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同样浑身泥污，一手持刀警戒，一手死死拽着几近虚脱的曹操。徐晃、许褚等将领也早已力竭，铠甲成了沉重的负担，只是本能地护卫着核心。身后，仅存的数百名亲卫和溃兵，如同从泥潭里爬出的鬼魅，个个面无人色，在泥沼中挣扎蠕动，每一步都伴随着绝望的喘息和伤兵的呻吟。江东追兵的呐喊和马蹄声，如同索命的符咒，在两侧山崖间回荡，越来越近！每一次逼近，都让这支残兵的心脏狂跳，濒临崩溃！

“噗通！”一名年迈的文官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泥浆中，挣扎了几下，便再无声息。无人去扶，甚至无人多看一眼。死亡，在这里是常态。

“水……水……”一名士兵趴在泥浆里，贪婪地吸吮着浑浊的泥水，随即被后面的人踩踏而过。

“丞相……歇……歇口气吧……”程昱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出血，拄着一根树枝，摇摇欲坠。

曹操猛地一甩张辽的手，赤红的眼睛瞪着前方无尽的泥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歇？歇在这里等死吗？！走！都给孤走！爬也要爬到江陵！”他挣扎着向前迈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被张辽死死架住。霸业宏图已成泡影，此刻支撑他的，只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以及对江陵那座囤积着粮草军械、尚有一丝喘息之地的城池的执念。

就在曹操残部在华容道的泥泞中绝望挣扎之时，千里之外的许都，尚书令府。

高耸的观星台在惨淡的晨光中静默。石阶上，昨夜荀彧呕出的那滩暗红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仆役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荀彧独坐书斋。一身素白儒衫纤尘不染，却衬得他脸色灰败如槁木死灰。他面前案上，静静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昨夜那份来自襄阳、描述“执槊北辰”的密报，字字如刀，再次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另一份，则是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赤壁惨败的最终战报！

“乌林水寨……铁索连舟……尽焚……将士溺毙、焚死者……不计其数……丞相仅以身免……败走华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荀彧的太阳穴！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指甲因用力而崩裂，渗出细小的血珠，却浑然不觉。眼前交替浮现着幻象：昨夜血溅星盘的呕心之痛，与此刻赤壁焚江、浮尸蔽日的炼狱景象重叠！

百万雄师！那是他呕心沥血，在许都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殚精竭虑，调和诸方，耗尽兖、豫、冀诸州民力财力，如同榨取骨髓般筹措出的百万雄师！是他寄予厚望，期冀能廓清寰宇、重振汉室的王师！

如今呢？

化作了乌林江面上漂浮的焦炭！

化作了华容道泥沼中挣扎的亡魂！

滋养了谁？成就了谁？

滋养了曹操那柄搅碎北辰的铁槊！成就了那“斗转汉疆”的狂悖野心！

“噗——！”又是一口滚烫的心头血，猛地喷溅在面前那两份染血的文书上！猩红迅速在“百万雄师”与“执槊北辰”的字迹上洇开，触目惊心！荀彧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无数冤魂在血火中向他伸出枯骨般的手，无声控诉！

“彧……有罪……有负……汉室……有负……苍生……”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风箱般的嘶鸣，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从坐席滑落，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素白的衣襟，彻底被口中不断溢出的鲜血染透。那血，滚烫，却暖不了他早已冰封绝望的灵魂。二十年的信念，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委曲求全，最终换来的，是亲手将维系汉室的膏腴，喂肥了吞噬汉鼎的巨兽！这滔天的罪孽感与幻灭感，如同无形的巨手，彻底扼住了他的生机。

华容道出口。

当曹操残部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踉跄着冲出狭窄的山道口时，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坦途或江陵方向接应的旗帜。迎接他们的，是一片肃杀的死亡谷地！

谷口两侧险峻的山坡上，战旗猎猎！无数身着墨绿战袍、手持强弓硬弩的士兵，如同沉默的森林，早已严阵以待！当先一面猩红大纛，上书一个龙飞凤舞、力透重压的“关”字！旗下，一员大将，绿袍金甲，赤面长髯，青龙偃月刀倒插身旁，正是关羽关云长！他丹凤眼微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寒电，穿透弥漫的晨雾，死死锁定在泥猴般的曹操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透了曹军残兵仅存的侥幸！

“关……关云长！”曹操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最后的生路，竟被这尊杀神堵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放箭！”没有劝降，没有废话！关羽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冰冷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