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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三月。
江东,京口(今镇江)。
春江水暖,鸥鹭翔集。然而孙权行宫内的气氛,却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赤壁大胜的余晖早已被江陵易手、周瑜重伤的阴霾所取代。案头堆积的,是各地粮仓空虚的告急文书、合肥方向曹军增兵的探报,以及鲁肃自江夏发回的那封长信。
孙权碧眼紫髯,正值盛年,眉宇间却积郁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一丝挫败。他反复展阅鲁肃的信,指尖在“以粮易民”四字上重重敲击。信中对刘备接手江陵的无奈、对周瑜伤势转危为安的庆幸,以及对这条前所未有提议的详尽分析,如同冰火交织,煎熬着他的理智。
“以我江东之粟,易荆襄之民……”孙权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他看向阶下心腹谋臣,“子敬此议,诸公以为如何?”
张昭率先出列,白发颤动,语气激烈:“主公!万万不可!此乃刘备嫁祸江东、转嫁危机之毒计!荆襄流民,久经战乱,桀骜难驯,其中更不知混入多少刘备细作!收纳彼等,非但不能增国力,反恐滋生内乱,消耗我宝贵粮秣!刘备以此空虚之物,换取我实打实的军资,其心可诛!当严词拒之!”
顾雍、步骘等文臣大多附和,对收纳大量外来人口充满疑虑,更担心此举会进一步助长刘备势力。
武将班中,却有不同的声音。程普、韩当等老将因周瑜之事,对刘备集团情感复杂,暂未表态。而一位年约三旬、目光沉毅的将领迈步出列,正是吕蒙。
“主公,末将以为,子敬先生之议,未必不可行。”吕蒙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引来张昭等人侧目。
“哦?子明有何高见?”孙权看向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近年来进步神速的将领。
吕蒙拱手道:“张公所言流民难治,确有道理。然,治民如治军,重在法度与组织。我江东新定,山越未平,许多荒地亟待开垦。若能将荆襄流民妥善编户,严明法令,授以荒田,使其安身立命,则数年之后,便是纳粮缴赋的良民,足可充实府库,增强国力。此乃化害为利之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至于刘备所图,无非粮草以支西进。我江东与之联盟,共抗曹操乃是根本。若能以此‘易民’之策,换取刘备在荆襄其他方面的让步,比如……明确江陵归属,或划定荆南某些区域作为缓冲、甚至‘交换’,则我江东所得,或远超数万流民之利。”
“交换?划定区域?”孙权碧眼微眯。
“正是。”吕蒙沉声道,“刘备急于西进,重心已转向巴蜀。荆南四郡虽名义上属他,然其根基未深,尤其长沙、桂阳等地,与江东接壤,控制力有限。主公可令子敬与诸葛亮交涉,言明‘以粮易民’可以商议,然江东要的不仅是人,还需有安置这些人的‘地’。不妨提议,以长沙郡东部数县,或江夏郡靠近江东的部分区域,作为首批接收流民的‘安置区’,并约定该区域在一定年限内,由江东派员协同管理,赋税分成。如此,我江东既得了人口,又能在荆州钉入一颗楔子,扩大影响,为日后……”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堂内一片寂静。吕蒙此议,比鲁肃的建议更加激进,带有明显的领土交换色彩。张昭怒道:“吕子明!此乃与虎谋皮!刘备岂肯割地?!”
吕蒙坦然道:“非为割地,乃是‘共管’‘安置’。刘备若真看重联盟,又急需粮草,未必不会考虑。即便不成,以此为由,亦可提高‘易民’的价码,或换取其在江陵归属问题上的明确承诺。总之,不能白白给人、给粮。”
孙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心中剧烈权衡。吕蒙的思路,跳出了单纯接受或拒绝的框架,试图在被动中寻找主动,将人口交换与地缘利益捆绑。这很冒险,但也可能打开新局面。鲁肃倾向于巩固联盟大局,吕蒙则更着眼于江东的实际扩张。两者并不完全矛盾。
“子明之议……颇具胆识。”孙权缓缓开口,“然事关重大,需慎之又慎。子敬已在江夏,可令其以此思路,试探诸葛亮口风。切记,不可操之过急,联盟大局,不可轻破。”他最终采取了折中,既未完全采纳吕蒙的激进方案,也未否定,而是授权鲁肃见机行事,扩大谈判筹码。
“另,”孙权语气转冷,“令蒋钦、周泰加快水军整训,合肥方向,多加哨探。曹操丢了江陵,必不甘心,难保不会在东南另寻突破口。我江东,不能再有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