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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夏。

《永昌坝共耕约》墨迹干透的那个月，成都的盛夏来得又急又猛。州牧府后院那池荷花，往年七月才开，今年六月就挤挤挨挨绽了一片。刘备坐在水榭里，手里拿着两份帛书，一份是诸葛亮从永昌送来的《公耕表》，一份是张飞从巴郡送来的急报。

“公耕表”他读了三遍。那些句子像带着南中山林的露水气，“十户为耦，千亩共耘”、“春选贤长，能者荷锄领墒；秋计公分，勤者多粟盈瓮”、“裂阡陌为囚笼，不如化樊篱作通衢”。读到最后“愿与万民共守三约”时，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着那三条：选举必公，劳计必明，学路必畅。

理想是好的。可现实……

他展开张飞的急报。字迹潦草，带着火气：“大哥！犍为郡李氏、广汉郡赵氏、蜀郡王氏，三家联名上书，说新政‘夺民田、乱纲常’，煽动佃户抗缴秋粮！已有十三县发生佃户围堵县衙之事！俺带兵弹压，抓了几个为首的，可那些豪强在背后冷笑！军师不在，法正、张松说不能硬来，可俺憋得慌！”

刘备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个月前，法正私下对他说的话：“主公，新政触动了蜀中百年根基。豪强们不怕刀兵，怕的是佃户不再听话，怕的是那些‘流民互助组’真的能让无地之民吃饱饭，那样的话，谁还肯为五斗米给他们当牛做马？”

当时他问法正：“孝直，你说新政该不该行？”

法正沉默良久，才道：“该行。但……或许可以慢些。先稳住豪强，待基业更固……”

“等不及了。”刘备当时摇头，“曹操在许都，孙权在江东，都在看着。我们慢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现在，豪强的反扑来了。不是刀兵，是更阴柔也更狠辣的，煽动民意，制造混乱，让新政推行不下去。

“主公。”徐庶的声音从水榭外传来。他拿着一卷新到的密报，脸色凝重。

“元直，坐。”刘备示意，“又有什么坏消息？”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徐庶坐下，“好消息是，永昌坝春耕顺利，新修水渠已通水，千亩新稻长势良好，十二寨协作无大冲突。诸葛亮来信说，秋收若成，可增粮三万石。”

刘备眉头稍展：“坏消息呢？”

“江东鲁肃再次渡江，带来孙权口信。”徐庶压低声音，“孙权说，江东愿继续‘以粮易民’，但条件要改：一，每年供粮增至三十万斛；二，荆南四郡中的长沙郡，要划出醴陵、攸县、临湘三县，由江东‘代管’二十年，作为流民中转安置之地。三，孙权想要回江陵。”

刘备眉头皱了皱。

“使，鲁肃说，周瑜伤势虽愈，但不能再临战阵。江东在江陵驻军，消耗巨大，不如交给主公，江东可全力经营扬州。但作为交换，主公需承认江东对长沙三县的‘代管权’，并……停止在南中推行‘公社之法’。”

刘备猛地站起：“孙权怎知南中之事？！”

“蜀中有人递话。”徐庶声音更沉，“恐怕不止递话，还递了《公耕表》的抄本。孙权怕的不是南中夷人过得好，怕的是这套法子传到江东，那里豪强世族，比蜀中更根深蒂固。”

水榭里一片死寂。蝉声嘶鸣，荷花香气浓得发腻。

良久，刘备缓缓坐下：“元直，你说，该如何？”

徐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摊开一幅地图。手指从成都往北，划过金牛道，停在汉中：“主公，曹操此刻正在潼关与马超、韩遂对峙。关中十部联军聚兵十万，曹操亲征，胜负未分。此乃天赐良机——取汉中。”

刘备目光一凝。

“张鲁割据汉中三十年，民殷国富而兵弱。若我军北上取汉中，则益州门户完固，北可图关中，东可下襄樊。”徐庶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届时，我据益州、汉中，北有马超牵制曹操，东有长江天险。孙权要江陵？可以给他。但要换更多东西：五十万斛粮，长沙三县只能‘共管’不能‘代管’，且期限十年。至于南中……”他顿了顿，“诸葛亮在那边做得越好，主公在谈判桌上就越硬气。孙权怕公社之法，就让他怕。怕了，才会让步。”

刘备盯着地图，脑中飞快盘算。取汉中，他早有此意。法正、张松都曾力谏。只是此前顾虑曹操干预，又逢南中不稳。现在曹操被马超拖在关中，南中初定……确实是机会。

“但蜀中豪强之乱……”

“正可借北伐之名，行整肃之实。”徐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主公可下‘北伐募兵令’，征发各郡壮丁、钱粮。豪强若阻挠，便是‘妨害王师’；佃户若愿从军，按‘军功田制’分田。不是分豪强的田，是分汉中将来的田。把内部矛盾，引向外部征伐。”

刘备起身，走到水榭边，看着满池荷花。阳光炽烈，照得水面泛着刺眼的白光。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涿郡卖草鞋时，也曾这样看着烈日下的街道。那时他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清这乱世的棋局。

现在他站得够高了，可棋局却更复杂了。每一步，都牵扯着万千性命，牵扯着一个朦胧却滚烫的理想。

“传令。”他终于转身，声音沉稳如铁，“一，命张飞为北伐先锋，魏延副之，即日整军，筹备取汉中。二，命诸葛亮留石胜芝总揽南中事务，自回成都，主持与江东谈判。三，颁《北伐募兵令》：凡愿从军者，授‘军功田券’，待取汉中后，按功分田。四……”他顿了顿，“告诉鲁肃，江陵可以谈，长沙三县可以谈，但南中之政，是益州内务，不容干涉。若江东真心联盟，秋后可见真章。”

命令如石投水，荡开层层涟漪。

十日后，诸葛亮快马加鞭回到成都。风尘仆仆，但眼中锐气更盛。他先见了刘备，两人密谈半日。出来后，诸葛亮召集法正、张松、徐庶、李严等重臣，连夜拟定与江东谈判的详细条款。

又五日，鲁肃再次登门。这次谈判在州牧府正堂，灯火通明，双方各坐一边。诸葛亮为主谈，徐庶、法正辅之；鲁肃带了两名江东谋士。

“子敬先生，”诸葛亮开门见山，“江陵可予江东。但有三条件：一，江东需一次性支付粮秣五十万斛，布帛五万匹，战船百艘；二，长沙三县为‘孙刘共管区’，设联合府衙，汉夷官员各半，赋税平分；三，江东需承诺，十年内不北渡长江攻襄樊，不西进巴蜀。”

鲁肃皱眉：“五十万斛粮太多。战船百艘更不可能。至于不攻襄樊……”

“曹操若知江陵归江东，必增兵襄樊。江东此时北攻，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诸葛亮羽扇轻摇，“不如养精蓄锐，待我军取汉中，与马超成犄角之势，届时两家合力北伐，岂不更好？”

“汉中？”鲁肃一惊，“刘豫州要取汉中？”

“张鲁暗弱，民有倒悬之苦。我主奉诏讨逆，解民倒悬，有何不可？”诸葛亮微笑，“且取汉中后，益州与关中商路可通。江东的丝绸、瓷器，可经汉中销往西域；西域的良马、玉石，可经汉中输往江东。此乃百世之利，岂不比争一城一地更长远？”

鲁肃沉默。他必须承认，诸葛亮画出的这张饼，比孙权预想的更大，也更诱人。江东富庶，缺的不是钱粮，是安全的商路和战略纵深。若真能打通汉中-西域商道，江东的财富将再翻几番。

“待我禀明吴侯。”鲁肃最终道。

“静候佳音。”诸葛亮拱手，“另，永昌新稻秋收在即，届时将送千斤新米至江东，请吴侯品尝。还有南中所产葛布、药材，也一并送上，算是盟友之谊。”

礼数周全，却暗含机锋：你看，我们南中搞得很好，你们江东，要不要也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