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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七年冬，第一场雪落在汉中时，刘备已经站在了阳平关的城楼上。
从这里往北望，能看见秦岭莽莽的轮廓，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风，将汉中与关中隔开。屏风那边，曹操和马超的军队还在潼关拉锯，喊杀声隔着几百里是听不见的，但斥候带回的消息里，有渭水被血染红的传言，有西凉铁骑踏破曹营大寨的捷报，也有曹军掘壕围困、箭矢如雨的惨烈。
“马孟起还能撑多久？”刘备问身后的法正。法正裹着厚氅，脸色被寒风吹得发白，但眼神锐利。
“最多半年。”法正手指在空中虚画，“曹操虽初战不利，但已稳住阵脚。他分兵断马超粮道，又遣使招抚韩遂。西凉十部，本就各怀鬼胎，韩遂若叛，马超独木难支。”
“所以我们只有半年。”刘备转身，看向关内。阳平关下，新筑的营垒连绵数里，炊烟在雪雾中笔直升起。那是张飞、魏延正在整训的北伐军，五万士卒，大半是新募的流民、佃户，也有部分张鲁旧部改编的道兵。
“半年，够取武都、阴平二郡。”法正谨慎道，“但要出祁山、图关中……时间不够。”
“那就取武都、阴平。”刘备语气坚决，“拿下二郡，汉中侧翼无忧。且武都有羌人部落，善养马；阴平有铁矿。得了这两处，我们才有本钱和马超谈，不是求他，是与他并肩。”
法正点头，又低声道：“只是成都那边……粮草转运已显吃力。荆南四郡的秋粮，大半按约运往江东，换回的战船、布帛虽多，却不能当饭吃。巴郡新垦区的公耕粮，要留种，要分给农户，能调出的有限。永昌、越嶲的新稻，运到汉中，十成只剩四成。”
刘备沉默。他想起诸葛亮临行前说的话：“主公，北伐是长远计，但粮草是眼前忧。若强行为之，恐伤民本。”
那时他答：“民本要顾，但时机不等人。曹操与马超相持，是天赐良机。若待曹操平定关中，整合北方，届时我们再北伐，难上加难。”
现在，粮草的压力实实在在压下来了。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如流水。汉中虽富，但张鲁三十年积蓄，大半在天师道库中，他受降时承诺不动道产，能用的只有官仓存粮，最多支撑三个月。
“告诉孔明，”刘备最终道，“让他加紧与江东的‘以粮换地’。长沙三县，可以再多让些利。江陵交割要快，江东答应给的五十万斛粮，我要在开春前见到第一批。”
法正记下，又道：“还有一事……石胜芝从越嶲来信，说已在益州郡、牂牁郡推行‘井队制’‘公耕约’，夷人响应者众。但他请拨三千斤铁、五百石盐，作为启动之资。另外，他建议在越嶲设‘边郡匠作营’，招募汉夷工匠，打造农具、织机，一来可自用，二来可贩售换粮。”
刘备皱眉：“三千斤铁……成都武库的储备也不多了。盐倒好说，永昌新井产盐日增。”
“石胜芝说，若给铁盐，他保证明年秋，南中七郡可多供粮十万斛。”法正补充，“他还说……这是‘以工代赈，以产养军’。”
刘备眼神一动。这些新词，显然是石胜芝那个“异世”带来的。听起来，倒是长远之计。
“准了。”他拍板，“但告诉石胜芝，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粮。另外，匠作营可以设，但打造出的农具、织机，要先供军用和边郡屯垦。”
命令传出。雪越下越大，阳平关的城楼渐渐覆上一层白。刘备望着关内那些在雪中坚持操练的新兵，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和呵出的白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冲着“军功田”来的？有多少是真心相信他刘备能带来太平盛世？又有多少，只是因为活不下去，把命押在这条不知终点的路上？
“主公，”法正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回营吧。雪大了。”
刘备转身下城。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诸葛亮。若孔明在此，必能把这纷乱的局势，理出更清晰的脉络。
而此时，诸葛亮正在成都的州牧府里，面对一群面色不善的人。
是蜀郡王氏、广汉赵氏、犍为李氏派来的代表。三位家主没有亲自来，但来的都是族中长老，分量不轻。他们坐在客席，面前摆着热茶，却无人去碰。
“诸葛军师，”王家长老缓缓开口，“汉中新政，老夫有所耳闻。听闻南郑郊外有村试行‘公耕’，土地归众，收成公分……可有此事？”
诸葛亮羽扇轻摇：“确有试点，乃为观农事协作之效。”
“协作？”赵家长老冷笑，“怕是夺产吧？土地归众，那我赵氏在汉中的三千亩田庄，是不是也要‘归众’？”
“长老误会。”诸葛亮语气平和，“试点只在无主荒地、官田进行，不涉私产。且参与皆自愿，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并非强夺。”
“自愿？”李家长老哼道，“那些佃户，听说‘公耕’能多分粮，个个蠢蠢欲动。这几月，我李家已有十七户佃户偷偷跑去南郑，要入什么‘公耕队’。军师，这算不算扰乱农事，动摇根本？”
堂内气氛一凝。侍立在诸葛亮身后的马谡——诸葛亮新收的弟子，聪慧机敏，但略显急躁——忍不住想开口，被诸葛亮用眼神止住。
“诸位长老，”诸葛亮起身，对三人微微一揖，“亮知诸位忧虑。然天下大势，诸位亦明。曹操在北，虎视眈眈；孙权在东，时刻觊觎。益州欲存，非固步自封可成。‘公耕’之制，在南中、在边郡试行，确有增产安民之效。至于汉中试点，规模甚小，且远离诸位田产，绝非针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况且，诸位难道未见，自新政以来，流民渐安，匪盗日少，商路渐通？巴郡新垦区之粮，永昌之盐，越嶲之布，皆在充实府库。府库充实，则军饷足，则边防固，则诸位家业可保无虞。此乃唇齿相依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