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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八年,十月。
秋收刚过,巴郡公耕联社的账目上,第一次出现了“余粮”。
不是仓里堆不下的余粮,是交罢公粮、留够种子、分完工分粮之后,各队公仓里还剩的那些。赵四带着联社的账房算了三遍,数字都一样:三千七百石。
三千七百石粮,够五千人吃一个月。
赵四活了大半辈子,给地主当佃户时,交完租子连糠都吃不饱;给官营盐井当井工时,每月定额三斤盐,病了扣、老了扣、摔断腿直接赶出去。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粮太多怎么存”发愁。
“社正,”账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原是江州码头的力夫,去年刚在识字夜校学会打算盘,“成都那边粮价涨了三成,商行的人来问,能不能卖些给他们,价钱好商量。”
赵四摇头:“不卖。”
周账房急了:“社正,三千七百石,放着会陈化。卖了换铁、换盐、换布,多好!”
赵四还是摇头。
他知道周账房说得对。但他更知道,这三千七百石粮不是“余粮”,是命根子。
是陈大他们拿命换来的命根子。
“建仓。”赵四说,“联社公仓,要建得比县衙的库还结实。粮存进去,谁也不许动,除了两件事:一,灾年赈济;二,扩新队时借粮种。”
他顿了顿:
“记在碑上。”
周账房愣了一下:“碑?”
“对,碑。”赵四指着联社门口那块刚立的《巴郡公耕联社章程碑》,“就刻在章程后面。让以后的人知道,这粮是怎么来的,该怎么用。”
周账房低头记下,笔尖有点抖。他想起识字夜校先生讲过的《礼记》:“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那时他只当是背书的句子,如今才知道,这些句子是用命写出来的。
巴郡建仓的消息传到成都时,参议署正为另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事由是永安送来的那份《六郡新政岁终备查册》。
按刘备批复的“分劳之议”,永安都督府每年须将边郡新政的田籍、户册、工分账目汇总成册,送成都州牧府“备查”。参议署要求调阅这批账册,理由是“既有备查之名,当有参议之实”。
但法正挡了。
“备查”是备州牧府之查,不是备参议署之查。这是刘备批复时的原话。
参议署的代表们不依不饶。争吵从清早持续到午后,直到王家长老缓缓开口:
“法参军,老夫有一问。”
法正:“请讲。”
“永安新政的核心,是‘十户为队、千亩共耕、按劳计分、按分分粮’。此制在南中夷寨可行,在巴郡盐井可行,在流民新垦区可行。老夫想问——”王家长老顿了顿,“若有一日,此制推行至蜀郡,老夫家的佃户也要按分领粮,老夫家的田也要归队共耕,老夫该如何自处?”
堂内一静。
法正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忽然明白了。
这从来不是关于账册的争论。
这是关于“生存”的恐惧。
蜀中世家怕的不是诸葛亮,是诸葛亮那套制度。怕的不是边郡的稻子多收了三成,是边郡的佃户不再逃来蜀郡,反而是蜀郡的佃户开始向往边郡。
怕的是陈大、赵四这样的人,不再是“刁民”,而是“社正”。
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子孙也要站在这公仓碑前,看那些泥腿子算账分粮,而自己家的田契,成了废纸。
“王老,”法正声音平静,“蜀郡与边郡不同。边郡可试新制,蜀郡仍循旧例。州牧批复的分劳之议,本就是两制并行之意。”
“两制并行……”王家长老咀嚼着这个词,“那若并行日久,蜀郡佃户闻边郡分粮多,闻边郡不缴私租,闻边郡子弟可免费入学——届时人心浮动,法参军,你用什么来‘并’?”
法正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因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廿三,犍为郡报:五户佃农夜逃,携家眷十二口,携农具、耕牛,投巴郡公耕区。
十月廿七,广汉郡报:三村佃户联名请愿,求仿边郡例,试行“队耕制”。
十一月初三,蜀郡赵氏庄园内,发现匿名传单。传单用木版刻印,字迹粗劣,但内容清晰,是《公耕表》的摘抄,与巴郡联社章程碑的碑文。
传单末尾有一行手写小字:
“蜀郡父老,可往巴郡看。江州城外有赵社正,本江陵流民,今领盐井百口,岁分粮二十石。同是人,何分贵贱?”
赵家家主把传单撕得粉碎,下令严查。查了三日,没查到源头。但传单已经流传出去了。
十一月初七,成都州牧府。
刘备收到永安急报。
急报不是诸葛亮写的,是石胜芝的亲笔。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
“主公明鉴:巴郡、广汉、犍为诸郡佃户投边者日增,蜀郡亦有暗流。此非永安煽动,乃旧制不堪,民自择路。胜芝斗胆直言:堵不如疏。
今边郡公耕队已逾一千五百队,七万三千余口,来年春耕后可破二千队、十万口。此十万口,非永安之民,乃主公之民。其田,非公家之田,乃荒废官田、逃绝田、滩涂新垦田。不夺私产,不侵旧族。
然七姓不信,日夜筑堤。堤愈高,水愈涨。待决口时,非边郡淹没蜀郡,乃蜀郡淹没自己。
愿主公思之。”
刘备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建安十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向他呈上《公耕表》时,自己问:“此制若成,世家如何自处?”
诸葛亮答:“世家若不改,则民自择路。”
那时他以为“自择路”是慢慢来,是几十年后的事。
他没想到,不过两年,这条路已经铺到了蜀郡边界。
他没有回石胜芝的信。
他只是把那份传单的抄件,收进了案头那只锁着诸葛亮手迹的锦匣里。
十一月十一,永安。
石胜芝从巴郡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江边湿冷的雾气。他没有回自己住处,直接进了都督府后堂。
诸葛亮正在看一份新绘的舆图。那是南中七郡最新的公耕队分布图,每增一队,便有人用红墨在相应位置画一个点。如今,红点已从永昌、越嶲、益州郡,蔓延到牂牁、犍为南境、涪陵东境,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山火。
“孔明,”石胜芝开门见山,“成都不会有回复了。”
诸葛亮没有抬头:“嗯。”
“不是主公不想回,是他回不了。七姓把他架在那里,回一个字都要经参议署审。他回‘知道了’,七姓说主公默许永安扩张;他回‘着即制止’,七姓立刻拿着政令来逼我们解散公耕队。”
“嗯。”
“所以这条路,只能我们自己走。”
诸葛亮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石胜芝,目光平静,却有极深的疲惫。
“胜芝,”他说,“你知道这条路走到底,会是什么吗?”
石胜芝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会是分裂。”
“不止。”诸葛亮缓缓摇头,“会是战场。”
他起身,走到那幅红点密布的舆图前:
“七姓不会坐视我们这样扩下去。他们的忍耐是有边界的。边界在哪里?在蜀郡边界。佃户逃三五户,他们能压下去;逃三五十户,他们会找官府交涉;逃三五百户——”
他顿了顿:
“他们就会动刀兵。”
石胜芝沉默。他知道孔明说得对。
“参议署成立这三个月,”诸葛亮继续,“蜀郡七姓各以‘防盗’为名,扩充乡勇。赵氏三百人,王氏五百人,李氏四百人,其他四姓各二百至三百不等。合计逾两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名义是乡勇,实则是私兵。”
“他们敢?”
“他们不怕。”诸葛亮看着舆图上蜀郡的位置,“他们怕的是公耕队扩到蜀郡边界,怕的是蜀郡佃户知道边郡的实情,怕的是你那份传单。”
石胜芝没有否认。传单是他授意刻印的,用的是永安秘密设立的印坊,字迹是刻意模仿木活字的粗糙。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战争行为。
他只知道,陈大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传单帮他们说话。
“孔明,”他问,“我们有多少护耕营?”
“赵云驻巫县五千,巴郡新募护耕队三千,南中诸郡夷兵轮训者约二千。”诸葛亮答,“总兵力一万。且分散各郡,真正能机动作战的,只有赵云那五千。”
“七姓私兵两千,加上他们能调动的郡县兵、依附他们的地方豪强武装,总数不下五千。”
“嗯。”
“五五之数。”
“嗯。”
“孔明,这仗打得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