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收到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韩遂退了。那个在他父亲马腾帐下称兄道弟、又在他父亲死后翻脸无情的老匹夫,终于被他打怕了,龟缩在金城不敢出。
坏消息是,夏侯渊出散关了。
凉州刺史韦康跪在城楼下,带着满城官绅请他入城。韦康说:“将军勇冠西凉,韩遂不足虑,曹军不足惧。请将军入主凉州,凉州父老愿奉将军为主。”
马超看着那群跪着的人,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年前,他率西凉铁骑踏破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那时他以为自己能替父亲报仇,能夺回那个被曹操害死的家族。
一年后,盟友韩遂成了仇敌,父亲的老部下们各怀鬼胎,曹军压境,而那个据说在益州搞什么“公耕”的刘备,只送来一封不痛不痒的信。
信上写着:“孟起将军如晤。备与曹操,誓不两立。若将军愿与备结盟,共分关中,备当亲率大军出秦川,为将军掎角。”
信尾还有一行小字,是诸葛亮的笔迹:
“凉州地广人稀,羌汉杂处,与南中相似。若将军他日有暇,可至永安一叙。公耕之制,或可施于陇上。”
马超把信揉成一团。
什么公耕,什么分关中。
他要的是报仇,是夺回属于他马家的荣耀。
可如今,父亲死了,弟弟马休、马铁被曹操杀了,韩遂叛了,夏侯渊来了。
他还有什么?
他只剩下这座陇西城,和城下那群跪着求他“入主凉州”的陌生人。
马超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马腾临死前,从许都托人带出的最后遗言。
只有四个字:
“勿降曹贼。”
他睁开眼睛。
“入城。”他对韦康说。
建安十九年,冬。
成都下了第一场雪。
州牧府里,刘备正对着那卷《隆中对》手卷出神。
这是诸葛亮在永安的亲笔抄本。与原本不同的是,他在“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后面,用小楷补了一行批注:
“西和诸戎,非仅羁縻。诸戎有共猎之俗,与南中夷人类。可仿公耕制,为牧场共约。待凉州下,羌人部落自当归心。”
刘备把这行批注看了很久。
他想起建安十六年,初入成都时,诸葛亮对他说:“待南中稳,可取凉州。”
那时他以为取凉州是十年之后的宏图。
如今不过两年,南中已稳,凉州却乱了。
马超与韩遂鹬蚌相争,夏侯渊渔翁在后。
这是天赐的时机,也是千钧一发的窗口。
他放下手卷,唤道:“孝直。”
法正推门进来。
“汉中魏延有报,”法正道,“夏侯渊先锋已至武都界,马超遣使求援,言辞甚切。”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给永安去信。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备欲亲征凉州。问孔明,可愿同行?”
法正怔住了。
这三年,成都与永安之间,公文往来如织,却从未有过这样一封私信。
不是“令”,不是“议”。
是“问”。
是那个六年前在卧龙岗草庐前,对着山野耕夫长揖到底的刘玄德。
他问孔明,可愿同行。
法正低头,研墨,铺纸。
刘备提笔。
他的字依然苍劲有力,但写到“孔明”二字时,笔锋却变得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信写完了。刘备亲自封上火漆,递给法正。
“八百里加急。”他说,“三日之内,要送到永安。”
“诺。”
法正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
“主公,”他低声道,“军师会来吗?”
刘备看着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雪。
庭角的梅花,比去年开得更盛了。
“会的。”他说。
他不知道诸葛亮会不会来。
但他必须说“会的”。
因为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开口问。
他不能连自己都不相信。
永安。
诸葛亮站在都督府的庭院里,看着天空飘落的雪。
永安的雪比成都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灰蒙蒙的天。
石胜芝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急信。
“成都来的。”
诸葛亮接过,拆开火漆。
他读得很慢。
读到“备欲亲征凉州”时,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读到“问孔明,可愿同行”时,他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石胜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胜芝,”诸葛亮睁开眼,“你说,一个人六年前许下的诺言,什么时候才算还完?”
石胜芝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问他的。
“我常想,”诸葛亮继续说,“那年草庐对主公说,愿效犬马之劳。那时我以为,犬马之劳就是出谋划策,就是运筹帷幄,就是助他取天下。”
他顿了顿:
“如今才知道,犬马之劳还有另一种,替他守住那些他顾不上的、替他扛住那些他扛不起的、替他走完那些他没走完的路。”
“这六年,我从没问过自己,什么时候才算还完。”
“因为我知道,还不完。”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行“问孔明,可愿同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雪。
“但他问了。”
石胜芝看着他。
“他问了,”诸葛亮说,“我便去。”
他起身,走向案边,提笔。
回信只有六个字:
“亮当先赴汉中。”
他写完,盖印,封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场细雪。
“胜芝,”他说,“六郡公耕的事,要托付给你了。”
石胜芝点头。
“赵云驻巫县的白毦兵,调三千人,随我北上。”
“好。”
“孟获那边,派人去说一声。就说我去打凉州,打下来了,益州郡的公耕队可以扩到陇上。”
“好。”
“还有……”诸葛亮顿了顿,“幼常那里,若他愿回永安,便让他回来。”
石胜芝看着他。
“他若不愿,”诸葛亮说,“便随他。”
雪落无声。
石胜芝站在廊下,看着诸葛亮的背影。他正在收拾舆图、兵符、那柄许久不用的羽扇。
他忽然想起建安十六年,也是冬天,诸葛亮从成都出发,南下永昌。
那时他问:“孔明真信南中可抚?”
诸葛亮答:“不信,就不会去。”
三年了。他从南中回来了,又要去凉州。
那柄羽扇,又握在了手里。
石胜芝没有问“孔明何时启程”。
他问的是:“孔明此去,何时归?”
诸葛亮转过身。
雪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平静,也更深邃。
“不知道。”他说,“但总归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
“六郡还在。主公还在。胜芝还在。”
“我总要回来。”
窗外,雪渐渐大了。
千里之外的成都,刘备站在州牧府的庭院里,看着那株越开越盛的梅花。
千里之外的邺城,曹操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
千里之外的陇西,马超披着铠甲,看着北边隐隐约约的烽烟。
千里之外的京口,周瑜登上新造的海船,望着东边无尽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