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日,清晨六时。
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的漫射光照系统还处在夜间模式,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微光中。街道上完全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通勤车辆。
卫戍军团司令部办公室的灯光已经亮起了一段时间。
张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口两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小锅。锅盖敞着,白色的蒸汽从中缓缓升起,带着一股酸甜的肉香在办公室里弥漫。里面是一锅橙红色的炖肉,汤汁浓稠,肉块炖得软烂,一旁还放着一碗米饭。
张翎用勺子舀起一勺碎肉混着汤汁浇在米饭上,看着那深琥珀色的液体慢慢渗入米粒之间的缝隙,然后夹起一块炖肉连同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酸甜的肉香在口腔中散开,虽不及家里的好吃,但也算是一顿顶饱的饭。
张翎咀嚼着,目光落在办公桌侧边墙壁上的一块显示屏上。
屏幕中正在播放天河官方媒体早间新闻的重播,画面里是昨天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埃利格-3中央广场上的各种场景镜头——以刺杀事件为主。
张翎又舀起一勺炖肉,没有配米饭,直接送入口中。
门铃声响起。
“进来。”张翎没有抬头,继续用勺子舀着锅里的汤汁浇在米饭上。
门被推开,萨·策斯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心里有事的凝重表情。
“司令。”萨·策斯拉在张翎对面坐下,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早上好。”
“早上好。”张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吃过了。”萨·策斯拉的目光落在那口小锅上,“司令今天来得真早。”
“特殊时期。”张翎舀起最后一口米饭,送入口中咽下,然后将勺子放在锅沿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双手支在桌子上,看向对方,“凡格斯那边的事,有新消息了?”
“是的。”萨·策斯拉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几份数据和报告,“从昨日下午到今日凌晨,凡格斯帝国的沃海大区和卡布大区内均发生了多起示威事件。”
张翎的眉头微微一动,露出了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的表情,“示威?”
“是的。”萨·策斯拉将平板电脑转向张翎,屏幕上显示着几张新闻截图和现场照片。这些示威有的是发生在大气内城市之中的,也有的是发生在星际空间的。“沃海大区这边,主要集中在埃利格-3的一、二、四号地面城。”萨·策斯拉指着屏幕上的照片叙述着,“示威者声称,宫·森柏在凡格斯领土内的开枪行为是对帝国主权的不尊重。他们的说法是,即使那个被宫·森柏击中的男子确实是来行刺的,那也轮不到一个外国人来开枪。”
张翎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照片上,沉默了片刻。
“卡布大区那边呢?”他问。
“卡布大区的情况更严重一些。”萨·策斯拉切换到下一组照片,“示威活动集中在卡布大区首府行星古里拉-2的一、三、五号地面城。规模和沃海大区差不多,但情绪更加激烈。示威者除了提出与沃海大区相同的诉求外,还加了一条——他们要求凡格斯政府追究宫·森柏的‘外交越权行为’,并要求新安德劳方面就此事件正式道歉。”
“道歉?”张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极其讽刺的笑脸。
“是的。”萨·策斯拉点了点头,“示威者认为,宫·森柏作为外国元首,在凡格斯领土上开枪,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是对凡格斯主权的侵犯。他们要求新安德劳方面就此事件正式道歉,并要求凡格斯政府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翎靠回椅背,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抬了起来。
“宫·森柏现在在哪?”
“还在埃利格-3。”萨·策斯拉答道,“原定今天下午结束访问返回新安德劳,但发生了昨天的事,行程被打乱了。目前宫·森柏的下榻地点已经被高度保密,凡格斯方面加强了对他的安保措施。”
“据说。”萨·策斯拉顿了顿,“还有狂热的埃利格-3居民意图冲击宫·森柏的下榻地。凡格斯警方已经逮捕了至少上百名试图接近该区域的嫌疑人。”
“上百。”张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算多。”
他重新坐直身子,将面前的小锅和碗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
萨·策斯拉会意,将平板电脑放在那块空桌面上,一半转向面对张翎。
“从示威活动的组织方式来看,多半是有预谋的。”萨·策斯拉指着报告中的几个关键段落,“示威者使用的标语牌、旗帜,甚至喊的口号,在沃海大区和卡布大区高度一致。”
“这当然不是巧合。”张翎轻微咬着牙,“卡布人的动作。”他拿起平板电脑,自己翻看起那些报告和照片来。
示威者的面孔,有的愤怒,有的亢奋,还有的茫然。他们举着各类标语,上面写着各种口号,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更多的是屏幕显示的。标语牌的文字有伽辛语,也有田科语和德兰语之类的外文,但核心意思都一样,那就是要求凡格斯政府追究宫·森柏的责任,要求新安德劳道歉,要求维护凡格斯的主权。
从表面上看,这些示威活动似乎是自发的,但仅在几个小时内,就能形成如此整齐、一致且有组织性的口号与行动。
很显然,这不是自发的,而是被策划的。
而且,策划者的意图太明显了。
明显到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一次临时起意。
张翎放下平板电脑,目光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卡布人。
又是卡布人。
他们抓住了宫·森柏在埃利格-3中央广场上开枪的那个瞬间,将其放大、扭曲、利用,变成了一场针对凡格斯帝国和新安德劳的舆论战。
他们不需要证明宫·森柏做错了什么,他们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相信,一个外国人在凡格斯的领土上开枪,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刺客,宫·森柏开枪是不是为了自卫,这些细节在舆论战中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情绪,是愤怒,是被煽动起来的民族主义情绪。
张翎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了。
舆论战,从来不是关于真相的战争,而是关于认知的战争。
谁控制了民众的认知,谁就赢得了舆论战。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打断了张翎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说。”
“凡格斯政府已经对这两地的示威活动做出了回应。”萨·策斯拉划到报告的另一页,“他们的官方表态是:‘帝国尊重公民依法表达诉求的权利,但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和违法活动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同时,凡格斯政府还表示,正在对埃利格-3中央广场的刺杀事件进行‘全面且彻底的调查’,调查结果将在适当的时候公布。”
“适当的时候。”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萨·策斯拉没有接话。
“凡格斯人不想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被舆论牵着鼻子走,所以就用‘适当的时候’这个模糊的措辞来拖延时间。等到舆论的热度降下去了,再公布一个‘调查结果’,到时候就没有多少人关心了。”
“这是卡布人希望看到的吗?”
“当然不是。”张翎摇了摇头,“卡布人希望这件事持续发酵,把凡格斯政府架在火上烤。所以他们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继续煽动民众的情绪,继续给凡格斯政府施压。”
“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