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具备血脉,或者血脉稀薄者感受不到陵墓的召唤,自然被杜绝在外。”
刘喜在给那些人的身体涂抹上液体,一笔一划像是刻篆画符,暗红的图纹描摹于裸露的皮肤表面。
漫天星光下路明非看的分明,刘喜手指头沾的是鲜血,夜风里散发游丝般的腥味。
独特的血液非常新鲜,即使他不愿意,但路明非如今五感之强大,空气中游离的水分子都逃不脱他的鼻孔捕捉。
他甚至能嗅见风中那股鲜活,十分美味给人想舔上一大口。
刘喜衣袖里拿出来试管里的血液别样有活力,抹在外界的皮肤上,依然富有生机。
不像一般人的鲜血离体很快凝固失活,腐臭发黑,或者说有灵性,生机顽强就像龙血。
那些在裸露皮肤上绘制的扭曲线条,吸收天上的星光,泛出莹莹妖异的猩红。
诺诺留了一管自己的血液下山,而这样的试管刘喜口袋里准备了不少。
“混血种的血液,他们这是在进行什么需要血祭的仪式吗?”
路明非讶然,他嗅出了血液的特殊,分明是混血种体内流的鲜血会有这种活力,因为蕴含了龙类的血统。
子鼠老者瞟了他一眼,说:“是的,刘喜用的正是如你这般血统浓郁的混血种血液。”
“古代王朝有诸多的高阶混血种,刘氏定鼎天下昌盛时,举办祭祀先祖的仪式,使用的莫不是通达天意的耗材。”
“其中主要拿来告慰先祖的太牢,并非传统的猪牛羊,也非道教的麞、鹿、麂玉署三牲。”
“摆上台前最多的是身负龙族血统的奇珍异兽,又或者某些够格的混血种。”
路明非问:“什么,那时候还有人祭?”
子鼠老者淡然说道:“失败者用来祭祀很奇怪嘛。”
“斩下他们的头颅,生机却未曾断绝,躯体流出的血经年不腐,灼蚀大地,汇聚在一起如岩浆河般流淌,最后一滴不剩被死者之国吸收。”
“当初,举办一次大祭消耗的资源与血腥是你想象不到的宏大,没有外界滔天的鲜血,如何吸引陵墓打开门户,召唤等候在外的众人。”
“这回非常简陋,算是投机取巧了。”
“我懂了。”路明非点头,望着河边的一群人:“他们血统不高,但可以作为祭祀品被陵墓吸收进去。”
子鼠老者默认了路明非的点头,转而问道:
“你觉得刘安泰的法体如何,有没有几分龙类的姿态。”
路明非说:“很丑,但确实有点像模像样。”
“可是在过去像他这样的混血种,每支血裔家族明面上都摆有一位当家主。”
子鼠老者说来感叹:
“一些传承久远的古血脉世家,甚至藏了几个不能见光的老古董。”
“混血种寿命绵长,代价严重的续命法子也有,似乎有他们在,那些古老世家可以千万年的辉煌。”
“可他们往往不是死于寿终,比他们更古老上个纪元的主宰,随时能再临大地,死斗不可避免。”
“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混血种用命去填,这才有了我们的世界,逝去的人数过多,后世血脉不可避免的逐渐退化。”
路明非听了也心生惆怅:
“以前的混血种,他们还真是英雄嘞!”
“呵——”子鼠老者嗤笑一声,却说道:“说不上英雄,为了自身利益者多矣。”
“如若不是龙类从来看不上混血种,甚至厌恶这群盗取龙类权与力的物种,每次复苏只有你死我活。”
“大有人在的想争破头侍奉龙族,毕竟认一个自称天子的皇帝,不如拜倒在原初的君王脚下。”
“光武大帝不也要建造一座陵墓欲渡化自身成龙,人都不想做了去化龙,贪心的人和龙类有何区别。”
子鼠老者突然掐住路明非手臂,将他皮下血管勒显形。
他对路明非说:
“看看你自己,如果刘家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子嗣后人,刘安泰不一定会下决心进陵墓探寻机会。”
路明非看向自己的手臂,肤质如玉,在子鼠老者手掌掐捏之下,皮肉紧绷像强韧的玉髓。
皮肤下包裹的血管,流淌温热的鲜血,夜色里似有微小的火光穿行其中。
洪易通过聊天群给他的那些造化道的珍贵丹药,彻底消化在了路明非身体内。
推高他的武道修为,滋养他的肉体,同时滋养着路明非心脏泵生的顽固龙血。
“刘氏辉煌的时期,可是出了不少你一般的混血种,你们这样混血种的强大各家记载的详细。”
“要是你堕落了,与一条伟大的龙类复活没有分别!”
子鼠老者松开手掌,感慨道:
“曾经的各家没少闹出乱子,东汉初年王朝未一统,古蜀国的公孙述哪来的胆子敢称帝?”
“白帝,是他能取的称号吗,‘龙出府殿前’,谁不知道他的背后藏的是哪位。”
“枯冢之骨复苏,刘氏花了多大牺牲扑灭真正‘白帝’复仇的烈焰,光武大帝这才获得完整天命加身,有了化龙的想法。”
“刘氏啊,四百年的天命到如今也不剩什么了。”
路明非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想想便能知道,遥远的过去混血种与龙类的战争多么惨烈。
黄河岸口,月色如许,冰凉的河水已经涨到那些人的小腿处。
刘喜在他们身上画完后,给自身也涂上了鲜血。
宽阔的河岸边,一排赤裸的人,皮肤涂抹鲜血,夜幕的月光下反射着不详的红芒。
子鼠老者和路明非的交谈,同样听在他们的耳朵里,人祭、鲜血啥的让不少人突感皮肤瘙痒,夜色黑黢黢,仿佛大恐怖笼罩在自己身上。
一众人欲哭无泪,他们本以为接的是个寻常任务,不外乎盗墓打洞的生意。
干的是偏门,他们本身也不是吃素的人,此时却如一排洋娃娃任人摆弄,还不敢有怨言。
唯一的原因就在他们的前方,那位半个身子,一直到腰部浸泡在河面下的家伙。
刘安泰立于河中,河面闪着细碎的波光,月光照耀水体通透,河水一浪接一浪不停歇的冲上岸。
他毫无所觉似的巍然不动。
一排的大老爷们怕的是前面这个人,突然变成长膜翼的怪物,一口把他们吃下肚。
子鼠老者背过手掌,仰望夜晚星空: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刘安泰掏出来刘氏几千年的遗藏,此次不成功刘氏一脉就将泯然于世了。”
刘喜做完这一切后,手里拿出一块象征祭天的玉璧,玉璧的材料路明非很眼熟,丝丝血色沁透于内,犹如浸泡在鲜血中达千年。
接着,刘喜拆开一支呈有绯红宝石般鲜血的试管,他小心翼翼的不浪费一滴喂给祭天玉璧。
吞食了鲜血玉璧大发光芒,却是红异的辉光,辉光一经现世,便扩散感染了普照大地河流的月光。
“真不像什么正经的祭祀。”路明非吐槽,与此同时他身上也有一张玉质的腰牌温热发光。
玉牌是前一天夜里,路明非坐在轮椅上刘喜塞给他的,经过今天的战斗仍然完好。
路明非之前有一块材质相同的玉牌,那块玉牌吸引来了血统崩溃的刘雅楠,后来碎在暴雨里。
子鼠老者说玉牌是刘氏验证子嗣血脉确定身份的物件,此时在祭祀中有了反应。
“时间差不多了。”子鼠老者观望夜空之后说。
天上繁多的星辰,数出七颗极为亮眼,位于东方的角、亢、氐、房、心、尾、箕,青龙七宿同时炽亮,光芒万丈。
星光连接,仿若夜空出现一条横贯东方的苍天巨龙,龙首活了过来在遥远的天际之上颔首叩拜。
风起云涌,夜空厚重的云层被搅乱吹散,群星的光芒因无形的气流扭曲,整个天穹都在摇曳。
仿佛某个存在苏醒了,一次呼吸撼动星光排列的秩序,天上银河随之流转。
河中的刘安泰转过身子,对后面所有人,不容拒绝的说:
“来吧。”
他首先踏入河水更深处,一步一步走向河中央。
刘安泰的身后,一排人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但在刘喜的牵引之下,他们只能慢步向前,河水逐渐将那些人淹没。
子鼠老者说:“我们走。”
他和路明非两个人跟在最后面。
大河似大海,一群人走着走着河水漫过大腿、攀升胸口,汹涌的水浪拍打于脸面。
冰冷的河水使人窒息,脚下看不见路,刘安泰继续往前走没有人敢掉队,河水覆盖他们的头顶。
彻底入水,耳边世界突然变得十分安静,所有嘈杂的响声远离他们,呜咽的风声、山中鸟叫、草木生长的窸窣,全部隔绝在了另一处地方。
他们正在走入地底。
水也不是那么冷了,他们身上鲜血勾勒的线条通红发烫,路明非感觉自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水下刘喜手捧的玉璧,爆发耀眼光芒指引方位,他们仍在水下行走,有人憋不住气,口鼻间咕噜咕噜的冒气泡。
水底浮力超过人体自身的重量,一些人手脚乱划,犹如飘在天空失重,无处借力死命挣扎。
夜空浩荡的大风吹散了星辰,他们看不到的头顶万万里上方,夜幕撕开一道裂口,黄河之水逆流。
天上的银河撒播光辉而下,大地的黄河席卷水浪向上,天与地在这一刻倒转!
忽然失去一切依托,水中的众人扑腾双臂,迎面凉风和冷雾灌进呛水的嘴里。
他们从数百米高空下坠,止不住加速,风压刮得人脸皮变形,眼泪乱流。
“妈呀——!”
自由落体中有人撑开眼皮,看见此时的情形放声嘶喊。
自下而上的狂风爆发,减缓众人下坠的趋势,刘安泰全力施展言灵,承托他们平安落到地面。
虽然大多数人摔了个狗坑泥,但好歹没有当场变成肉饼。
等众人收拢惊悸的心绪,他们终于知道了身在哪里。
白玉铺陈的广场一眼望不到边,地面泛着冷光,仿佛踩在凝结的云层之上。
每块玉石切割平整,光洁如镜带着天然的水波纹路与云絮状纹理,十二根硕大的盘龙玉柱屹立不倒。
虫鸟龙凤图腾栩栩如生,雕刻在四周,玉石阶梯莹辉发亮,一节节往上登天,通往耸入云的高处。
寂静无声,足以容纳万人朝拜的祭祀天坛只有他们一群人。
谁人知道地下的死者之国竟然位于天上,而路明非和刘安泰他们掉在了曾经祭祀的广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