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薄荷喷完最后一下水雾时,温阮的指尖还残留着喷壶冰凉的金属触感。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证物柜的玻璃门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顾言蹊靠在柜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她才刚上初中,也是这样的午后,外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炸油条。油锅“滋啦”响着,金黄的面坯在油里翻个身,就膨胀成胖乎乎的样子。外婆总说:“甜口的油条得配新磨的豆浆,不然就像少了魂。”她蹲在旁边看,外婆就用长筷子夹起一根刚出锅的,在糖罐里滚一圈,递到她手里——烫得指尖直甩,却舍不得放下,酥脆的外皮混着砂糖的甜,是整个夏天最香的味道。
“在想什么?”顾言蹊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他伸手碰了碰薄荷的叶子,指尖沾了点水珠,“这叶子好像精神点了。”
温阮点点头,把喷壶放在窗台上:“想起外婆炸油条了。”
他笑了笑,眼里的光软下来:“刚才打电话的是我妈,她说清河镇的糟鱼得用陈年酒糟才够味,她让老家的亲戚寄了一罐过来,晚上正好能用。”
“你妈妈……”温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她知道我?”
“上次看你档案时提过一嘴,”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妈总催着我多留意身边人,说别总闷头查案。”
这话让温阮想起自己的妈妈。那年她考上警校,妈妈在火车站送她,把一罐外婆做的糟鱼塞进背包,红着眼圈说:“以后没人给你炸油条了,自己得好好吃饭。”她当时还笑妈妈矫情,直到第一个在宿舍吃速食面的夜晚,才对着空罐子掉了眼泪。
证物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放着个褪色的蓝布包,是她刚入职时带来的。顾言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什么?”
“没什么。”温阮伸手想把包往里面推推,却不小心碰掉了。布包散开,滚出个旧相框——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蹲在老槐树下,手里举着根沾满砂糖的油条,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旁边站着个穿围裙的老太太,正用围裙擦手,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
“这是你?”顾言蹊弯腰捡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的老槐树,“这树看着得有几十年了吧?”
“有五十年了,”温阮的声音有点发哑,“去年回去时,树还在,就是外婆……不在了。”
空气静了几秒,他把相框递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这次两人都没躲。“我爷爷以前是木匠,”他忽然说,“小时候总在他的木工房里待着,刨花堆得像小山,他就用边角料给我刻小玩意儿——有次刻了个小警车,车轮还能转。”
温阮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没问过他的过去。印象里的顾言蹊总是利落的,无论是追嫌犯时的快跑,还是分析案情时的冷静,好像生来就该是个警察。可此刻他说起木工房的样子,眼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软,让她忽然觉得,原来再厉害的人,心里也藏着块暖暖的角落。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爷爷走了,木工房改成了杂货店,”他低头踢了踢地面的瓷砖缝,“每次路过都想进去看看,又怕看到货架代替了刨床,心里不好受。”
温阮想起外婆的老院子,现在也租给了别人。上次回去,看到新住户在老槐树下搭了晾衣绳,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终究没敢进去。原来大家都一样,那些藏在回忆里的地方,既想靠近,又怕触碰。
“小时候觉得爷爷的刨子声特别吵,”顾言蹊忽然笑了,“叮叮当当的,吵得我写作业都静不下心。可现在总想起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跟我说话似的。”
温阮也笑了:“我以前总嫌外婆炸油条的油烟呛,现在倒总想起那股香味,混着槐花香,特别好闻。”
“张奶奶的私房菜院子里也有棵老树,”顾言蹊说,“不是槐树,是棵石榴树,结的果子特别甜。小时候我总爬上去摘,被树枝刮破了好几次衣服,爷爷拿着藤条追我,绕着树跑三圈都没追上。”
温阮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你小时候这么皮?”
“那时候不懂事嘛。”他挠挠头,“后来爷爷就用木工房的废料给我做了个小梯子,放在石榴树下,说‘想吃就踩着梯子摘,别再爬树摔着’。那梯子现在还在呢,张奶奶说舍不得扔,靠在墙角当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