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蹊站在车间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温阮的侧脸上。她正蹲在铣床旁,手里捏着块抹布,反复擦拭着刚加工好的零件。金属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那道细小的疤痕更明显了——是上次调试机器时被铁屑划到的,至今还泛着浅红。
他想起昨天傍晚,她也是这样蹲在这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角。那时她手里拿着的,是他画废的设计稿,上面被她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连最细微的弧度都标注了修改意见。
“这里的倒角太锐了,”她当时指着稿纸上的一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工人操作时容易割伤手。”
顾言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握笔的手。那双手指关节有些粗大,虎口处结着层薄茧,是常年跟机床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车间,她也是这样,拿着他的设计稿,一句句指出不妥,语气硬得像块钢板,却偏偏让人挑不出错。
温阮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阳光从车间的高窗斜射进来,刚好落在她眼底,让那点藏在深处的疲惫无所遁形。“还有事?”她问,手里的抹布没停,零件上的纹路被擦得愈发清晰。
“没什么,”顾言蹊移开视线,落在她脚边的工具箱上,“只是觉得,你改的比我 original的设计更合理。”
她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不是合理,是实用。车间里的活儿,讲究的是能上手,不伤人。”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顾言蹊一下。他画设计稿时,总想着线条要流畅,结构要精巧,却很少想过操作的人会不会受伤。就像上次那个齿轮,他为了追求啮合精度,把边缘做得太尖,结果第一个试工的老师傅就被划了道口子。
温阮把擦好的零件放进周转箱,站起身时,后腰轻轻拧了一下,眉头瞬间蹙起。顾言蹊看得清楚,她昨天搬废料时闪了腰,刚才蹲得太久,怕是又疼了。
“我来吧。”他上前一步,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温阮侧身躲开:“不用,你弄不来这个。”她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之前那么冲了。
顾言蹊没再坚持,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零件一个个码进箱子。阳光在她身上移动,给她的轮廓镀上层金边,那些粗糙的茧子、细小的疤痕,在光线下都变得柔和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画了那么多幅画,竟没一幅能画出她此刻的样子——不是线条,不是光影,而是那种扎根在车间里的韧劲。
“对了,”温阮忽然开口,把最后一个零件放进箱子,“你上次画的那个传动轴,我让老张试做了一个。”
顾言蹊眼睛亮了些:“怎么样?”
“还行,”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轴承座的公差得再放小半毫,不然容易晃。”她说着,拿起旁边的游标卡尺,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我标在你桌上的稿纸上了。”
顾言蹊点头:“我回去改。”
她没再接话,推着周转箱往仓库走。顾言蹊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工装裤的裤脚沾着点机油,后腰处的布料因为刚才的动作,皱起一道褶子,让人莫名想起她刚才蹙起的眉头。
仓库的门有点卡,温阮推了两下没推开。顾言蹊上前,伸手帮她把门拉开。两人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一起,他能感觉到她袖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谢了。”她低声说,推着箱子走了进去。
顾言蹊站在门口,看着她在仓库里忙碌的身影。货架很高,她够最上层的箱子时,后腰又拧了一下,这次她没蹙眉,只是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把那点疼忍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画架还在车间角落,那里能看到仓库的门。刚才过来时,他特意把画架挪了位置,就是想画她工作的样子。现在看来,倒是歪打正着。
顾言蹊回到画架旁,提笔蘸了点颜料。画布上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是温阮蹲在铣床旁的样子。他这次没像以前那样执着于细节,而是用大块的色块铺陈,想抓住那种光线下的质感——金属的冷,阳光的暖,还有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