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声断断续续,伴随着低笑。
王慧芬听不懂那两人在说什么,只觉得笑声让人不舒服,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按着手机键盘,把短信发出去。
发完短信,她松了口气,重新端起饭盒,但几乎是同时,那两个聊天的男人也说完话,脚步声迅速靠近。
穿白西装,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拐过墙角时身子微微一顿。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
那里有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女工,撑一把古朴黑伞,蹲在杂物堆旁,捧着饭盒。
刺眼阳光映在伞面,衬得伞下阴影像团化不开的墨。
女人袖口和裤脚都挽着,露出皮包骨似的、青筋微凸的手腕脚踝,皮肤粗糙,有常年劳作的痕迹。
可偏是这份粗糙,和她此刻蜷缩在伞下阴影中遮掩的姿态,形成了某种带着强烈反差的画面感,尤其是她低头吃饭时,那从草帽下露出半截被晒红的脖颈。
吴世安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他身后,负责承包工地食堂的小老板察言观色,低声解释:“吴总,她身上没戴牌子,是今天分包临时找来干杂活的日结工。”
吴世安没接话,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食堂老板一愣,连忙跟上。
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王慧芬慌忙咽下饭,手足无措。
“王...王慧芬。”
“一个女人怎么跑工地里干这活?”吴世安语气平和像在闲聊,“你男人呢?”
“男人...走得早。”
王慧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捻衣角,但说到下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我来挣钱供我儿子上学,我儿子成绩很好的!他在县一中读书!”
伞下阴影昏暗,但就是这片暗,与女人提起儿子时眼中闪烁的那抹光形成强烈对比。
吴世安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他侧过头,瞥了眼身后亦步亦趋的食堂老板,皱眉语气不悦:“你们食堂是怎么管理的?临时工也是工人,辛苦干活,连口肉菜都吃不上。”
食堂老板浑身一激灵,瞬间领悟。
他走上前,脸上堆起热情,对还在发懵的王慧芬说:
“王姐是吧?你看这事闹的!正好我们食堂也在招工,缺个窗口服务员,工作简单,就打打菜,一个月两千五,有保险,包三餐食宿!你干不干?”
王慧芬呆住了,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得到了一份稳定工作。
“我干!”
她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快速挤出来,生怕答慢了,这梦就会醒。
从撑起伞到被陌生男人问话,再到获得工作,整个过程可能还不到三分钟。
但就是这三分钟,一念间。
王慧芬从朝不保夕的日结杂工,成了食宿全包的公司职员。
黑伞下,阴凉仿佛都有了重量,王慧芬感觉有些眩晕。
很快,拐角处又传来匆匆脚步声,这次是个穿灰西装夹公文包的男人,他走到吴世安身后便急忙从包里掏出遮阳伞替他撑好。
“吴总!刚刚杜总说约你中午去水晶宫,世林集团的李董请客......”
吴世安闻言收回目光,对王慧芬略一点头,和食堂老板对视后转身离开。
王慧芬低下头,紧紧攥住伞柄,感觉刚刚像是被人开了个玩笑,或者是打盹做了个梦。
但食堂老板在身侧催促的声音无比真实:
“王姐,还愣着干嘛,蹲在这不晒得慌吗?走,这个点先去食堂吃饭,然后我带你去办入职。”
“哎!好、好...”
王慧芬慌忙站起身。
收伞时,发现手里始终紧攥着的只是那部破旧小灵通手机。
耳边仿佛听到遥远处传来女人轻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