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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对!”
林静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如同玉石撞击般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因“幽灵”出现而陷入更幽深死寂的指挥中心内响起。她看向那个代号“幽灵”、宛如阴影凝聚而成的男人,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温和与不动摇信念的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源自人性本能的不忍与深切的痛楚,仿佛她所接受的、看到的,并非一份冷酷的战略评估,而是一份已经用鲜血与终结写就的、冰冷的死亡预告。
“这是自杀!一场被概率和逻辑精心包装的、注定有去无回的自杀!”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即便你的‘破舰者’弹头能够奇迹般地命中那理论上最脆弱的‘S-7’区域,即便它真能穿透那远超我们认知的防御,造成我们所期望的‘有效损伤’……在那种距离,‘烛九阴’的自动近防系统、能量反冲、乃至仅仅是爆炸的余波……【鱼肠】成功脱离、安全返回的概率……”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断。那概率低到无需“轩辕”计算,任何一个有基本战场常识的人,都能在脑海中瞬间得出那个冰冷的、无限趋近于零的答案。这并非战术,这是一场用一条已知的、极其特殊也极其珍贵的生命,去赌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名为“可能性”的幽灵。
“幽灵”微微侧过头,那双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地、毫无涟漪地迎上林静那充满复杂情感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被质疑的不快,没有对自身被判定为“牺牲品”的愤怒,甚至没有对即将到来的、几乎确定的终结有丝毫的担忧或留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干涩,语调缺乏抑扬顿挫,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关于宇宙基本物理常数的客观事实:
“政委。【鱼肠】机甲的原始设计指标、出厂时的战术定位与作战条令,白纸黑字,清晰载明:‘对敌方战略级高价值目标,执行一次性、高毁伤、无返航要求的终极穿透打击任务。’用我可以理解、并接受的词汇概括,即:一击必杀,有去无回。这是我的职责逻辑链的终点,是这台机甲自铸造车间诞生之日起,便被赋予的、唯一的、终极的‘存在目的’。在当前‘轩辕’主脑基于全部可用变量推导出的所有可行性战术选项中,此方案,亦是耗时最短、消耗战略资源最少、对整体战局已脆弱平衡扰动最低、且具备明确理论成功路径与概率模型的最优战术选择。”
他的冷静,近乎残酷的绝对理性。将自身的存在、可能的牺牲,完全、彻底地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感色彩、道德重量与对“未来”的留恋,纯粹地、冰冷地化为战略天枰上一个名为“效率”与“可行性”的、可以进行数学比较的砝码。仿佛“李幽灵”这个人,与其说是驾驶员,不如说是“鱼肠”这台终极刺杀兵器上,一个必要的、可消耗的、承载意志的“生物组件”。
“高效?最优?”李瑜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因胸腔内激烈翻腾的情绪——震惊、悲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而带着明显的颤音。他死死地盯着“幽灵”,这个素未谋面、却即将走向既定终局的同类。对方那种将“赴死”视为逻辑闭环终点、视为理所当然“最优解”的绝对平静,带给李瑜的不是对勇气的敬佩,而是一种揪心刺骨的震撼与深不见底的悲凉。“用一条活生生的命,用一位战士可能拥有的全部未来、记忆、情感与可能性,去换一个连百分之五十都不到的、冰冷的‘可能性’?这就是你所谓的‘最优’?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中央星图上那庞大的红色威胁,语速加快,带着绝境中不愿放弃的最后一丝挣扎:
“我们可以集结‘天庭’、‘基石’乃至所有还能动用的力量,尝试从更多维度、不同方向进行牵制骚扰,寻找它庞大护盾系统可能存在的、哪怕极其短暂的循环间隙或能量分配薄弱点!或者……或者利用‘南天门’空间站有限的轨道机动能力,结合预设的机动浮游炮台和伪装残骸,进行战术规避和拖延,哪怕多争取几个小时,等待分散的主力舰队哪怕只有一部分能够完成紧急跳跃回援!总比……总比把一切赌在一个人、一发弹头上要……”
“时间。”
李瑾冰冷的声音,如同从万载寒冰中凿出的冰锥,斩断了李瑜略显急促、甚至带着点恳求意味的话语,也刺破了指挥中心内因李瑜话语而稍稍泛起的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涟漪。他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没有丝毫因亲情而产生的动摇或温情,只有绝对的、面对残酷现实时的冷静,以及因时间流逝而带来的、不容置疑的紧迫。
“我们没有时间了,李瑜。”李瑾的声音平板,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轩辕’基于‘烛九阴’当前速度与加速度的预测很明确,它最多三个标准时后,将进入其主炮对‘南天门’主体结构,以及更重要的——对地球——的绝对有效毁灭射程。启动‘火种’协议,筛选人员、打包数据、启动隐匿方舟、组织大规模、多方向的疏散跳跃,本身就需要时间,而且无法保证能完全避开‘烛九阴’可能拥有的、我们未知的超空间追踪或拦截能力。撤退,在眼下,几乎等同于将地球直接、赤裸地、不加任何缓冲地暴露在其毁灭性主炮的瞄准镜中心。”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星图,仿佛在凝视着那无可避免的倒计时:
“而赌博,用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特种攻击,去尝试在它开火之前,瘫痪或至少重创其关键系统,为我们争取到至关重要的缓冲时间……至少,这为我们,为地球,留下了一线——虽然渺茫,但确实存在的——扭转战局、或至少争取到更充分应对时间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