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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4年12月,肯特郡汤布里奇。
织布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两岁的塞缪尔·韦斯特莱克坐在厨房地板上,数纱锭。
一、二、三、四。
他数到五十的时候,声音停了。母亲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
玛丽·安:你数到哪了?
塞缪尔:五十。
玛丽·安:五十之后呢?
塞缪尔:五十一。
玛丽·安笑了一下。她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她的手碰到他的头发,他闻到煤灰和肥皂的味道。她的手很粗糙,关节处有几块凸起,摸在头皮上有一点刮。
玛丽·安:数到一百,今天就不数了。
塞缪尔:为什么是一百?
玛丽·安:因为一百够了。
塞缪尔:什么够了?
玛丽·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回织布机旁边,重新踩下踏板。机器又开始转。纱锭滚动的声音,像雨落在屋顶上。
玛丽·安·韦斯特莱克,三十二岁。婚前是纺织女工,婚后在汤布里奇镇上开设寄宿生数学补习班。她的手指关节凸起——握梭子、握粉笔、握账本,握了二十年。
她的丈夫托马斯·韦斯特莱克,郡巡回法院书记官,每天傍晚从镇上回来。他会坐在塞缪尔旁边,摊开一本账簿,教他看数字。
1855年秋天。
托马斯:这一列是收入。这一列是支出。这一列是结余。
塞缪尔:结余是什么?
托马斯:剩下的。可以存起来,也可以再投进去。
塞缪尔:投进去做什么?
托马斯:买更多。土地。债券。铁路公司的股票。
塞缪尔:铁路公司的股票是什么?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楼梯口,压低声音。
托马斯:是你相信那条铁路会修成。所以今天付钱。等它真的修成那天,别人会付更多钱给你,买走你手里的那张纸。
塞缪尔:为什么别人会付更多?
托马斯:因为那时候它已经是真的了。现在它还是纸。
塞缪尔:纸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托马斯:区别是时间。你比别人早知道它会变成真的,你就赢了。你比别人晚知道,你就输了。
塞缪尔:赢什么?输什么?
托马斯:钱。也可能输别的。
玛丽·安从楼梯口走下来。她站在那里,听完了最后两句。
玛丽·安:你三岁,教他这些?
托马斯:他三岁,已经会数到一百了。
玛丽·安:数数是数学。买卖不是。
托马斯:买卖也是数学。
玛丽·安:买卖是信息。
托马斯看着她。
玛丽·安:你卖给别人的东西,你比他们知道得多一点,就能多赚一点。知道得少一点,就会亏。
托马斯:这是废话。所有人买卖的时候都知道得不一样多。
玛丽·安:不一样多就是信息。信息有价格。
托马斯沉默。他合上账簿,把它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塞缪尔醒了一次。他听见父母在楼下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他听见母亲说了一个词:“伦敦”。他听见父亲说了一个词:“太早”。
他睡着了。
1856年春天。
镇上开始有人议论铁路的事。有人说铁路会从汤布里奇穿过,有人说不会,有人说会在东边绕过去。每天傍晚,男人们聚在“国王头像”旅馆,争论这件事。
托马斯很少去旅馆。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账本,计算。
有一天,他指着地图对玛丽·安说:这里,铁路会从这儿过。议会已经收到申请了。明年春天就会批。
玛丽·安:你算出来的?
托马斯:我算出来的。从地价、人口、货运量,算出来的。
玛丽·安:你算出来有什么用?
托马斯:有用。可以买地。
玛丽·安:买地要钱。
托马斯:可以借钱。
玛丽·安看着他的眼睛。
玛丽·安:你知道谁在卖地吗?
托马斯:知道。
玛丽·安: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卖吗?
托马斯:因为不知道铁路会从这儿过。
玛丽·安:他们不知道,你知道。所以你会赢。
托马斯没有说话。
1856年夏天。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来到汤布里奇。他在镇上停留了三天,住在“国王头像”旅馆。有人看见他和铁路公司的当地代理人在旅馆后厅喝过酒。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第三天傍晚,那个男人离开汤布里奇,坐上去伦敦的马车。
那天晚上,托马斯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玛丽·安走进来。
玛丽·安:你认识那个人?
托马斯:不认识。
玛丽·安:你知道他是谁?
托马斯:铁路公司的。
玛丽·安沉默。
托马斯:他来看地块。提前看。
玛丽·安:提前多久?
托马斯:六个月。
玛丽·安:议会批了吗?
托马斯:还没有。
玛丽·安:那他知道什么?
托马斯:他知道会批。他知道会批哪几块。
玛丽·安:他怎么知道?
托马斯:我不知道。
塞缪尔站在楼梯口,只露出半个头。他看见父亲的背影,看见母亲站在父亲身后,看见窗外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玛丽·安从卧室暗格里取出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她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1856年6月,深灰色大衣,铁路公司代理人,会谈地点国王头像旅馆后厅,时长两小时。”
塞缪尔站在旁边看。
塞缪尔:你写这个干什么?
玛丽·安:记着。
塞缪尔:记着干什么?
玛丽·安:万一有用。
塞缪尔:有什么用?
玛丽·安没有回答。
1856年10月。
托马斯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后来越来越频繁。玛丽·安让他去看医生,他不去。他说是换季,过几天就好。
塞缪尔每天坐在父亲旁边,看账本。托马斯教他复式记账,教他算复利,教他看利率表。
托马斯:钱会生钱。放得越久,生得越多。
塞缪尔:放多久最好?
托马斯:看你等不等得起。
塞缪尔:等不起怎么办?
托马斯:等不起,就卖。卖得早,赚得少。卖得晚,可能亏。
塞缪尔: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卖?
托马斯看着他。
托马斯:你不知道。只能算。
1856年12月15日。
托马斯卖出肯特郡铁路公司债券。卖出价102英镑,买入价89英镑,获利13英镑。
他把钱放进一只铁盒,交给玛丽·安。
托马斯:够你们过三个月。
玛丽·安没有数。她把铁盒放进衣柜最上层。
玛丽·安:如果等六个月呢?
托马斯:等不到。
玛丽·安:为什么?
托马斯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玛丽·安在织布机前坐到很晚。塞缪尔醒了,下楼,看见母亲在记账。
他走过去。
塞缪尔:你在记什么?
玛丽·安:记你父亲卖了什么。
塞缪尔:卖了什么?
玛丽·安:债券。
塞缪尔:债券是什么?
玛丽·安:是一张纸。上面写着,铁路公司欠你钱。
塞缪尔:那为什么卖?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因为需要钱。
塞缪尔:需要钱做什么?
玛丽·安:活着。
塞缪尔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在纸上移动,写下一行数字。
塞缪尔: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卖了吗?
玛丽·安停下笔。
玛丽·安:你怎么知道他?
塞缪尔:我看见了。
玛丽·安沉默。
玛丽·安:他还没有卖。他等。
塞缪尔:等什么?
玛丽·安:等消息公布。等别人知道。
塞缪尔:然后呢?
玛丽·安:然后他卖得更贵。
1857年1月。
汤布里奇下了三场雪。玛丽·安的寄宿生少了一个。那个男孩是铁匠的学徒,交不起学费,退学了。
玛丽·安没有说什么。她把那男孩留下的算术课本收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托马斯的咳嗽突然加重了。他咳了一整夜,玛丽·安守在旁边,塞缪尔站在门口。
早上,医生来了。医生听了托马斯的胸口,摇摇头。
医生:肺的问题。需要静养。
玛丽·安:能好吗?
医生:看他自己。
医生走后,托马斯把玛丽·安叫到床边。
托马斯:我的账本,收好。
玛丽·安:我知道。
托马斯:铁路公司的事,不要再想了。
玛丽·安:我没有想。
托马斯:你在记。
玛丽·安沉默。
托马斯:你记那些,没有用。
玛丽·安:有没有用,以后才知道。
托马斯看着她。
托马斯:你记了什么?
玛丽·安:记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
托马斯:记他干什么?
玛丽·安:看他什么时候卖。
托马斯没有说话。
1857年2月。
托马斯的病越来越重。他已经起不了床,每天只能靠在枕头上,偶尔翻翻账本。玛丽·安把寄宿生的课程暂停了,每天守在他旁边。
塞缪尔也守在旁边。
有一天,托马斯把塞缪尔叫过来。
托马斯:你过来,我教你最后一件事。
塞缪尔走过去。
托马斯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肯特郡铁路公司债券,预计1857年3月15日公布分红,分红率可能高于预期。”
托马斯:这是我三个月前写的。
塞缪尔:你知道会分红?
托马斯:我猜的。
塞缪尔:猜对了?
托马斯:不知道。要等到15号才知道。
塞缪尔:今天是几号?
托马斯:3月14号。
塞缪尔沉默。
托马斯:我等不到了。
塞缪尔:为什么?
托马斯:因为我明天可能就死了。
塞缪尔没有说话。
托马斯:你记住,算账,不仅要算数字,还要算时间。时间比数字难算。
塞缪尔:怎么算时间?
托马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卖了。
1857年3月15日。
托马斯陷入昏迷。他没有看到消息公布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出现在汤布里奇火车站。他买了去伦敦的车票,站在月台上等车。
有人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一则短讯:肯特郡铁路公司债券分红率公布,高于预期百分之十二。
火车来了。他上了车,走了。
1857年3月17日。
托马斯·韦斯特莱克逝世。
葬礼在镇上教堂举行。来了很多人:法院的同事、寄宿生的家长、几个不认识的男人,穿着深色大衣。
塞缪尔站在母亲身边。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去年夏天那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走近,没有说话,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棺材。
葬礼结束后,他走了。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墓地的门口。
那天晚上,玛丽·安坐在织布机前,没有织布。她坐了一小时。两小时。
塞缪尔从楼上下来,站在她身后。
玛丽·安没有回头。
塞缪尔:那个人又来了。
玛丽·安:哪个人?
塞缪尔:去年夏天那个。穿深色大衣的。
玛丽·安沉默。
玛丽·安:你看见了?
塞缪尔:看见了。
玛丽·安:他在哪?
塞缪尔:站在后面。葬礼完了就走了。
玛丽·安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他来看你父亲。
塞缪尔:为什么?
玛丽·安:看他死了没有。
塞缪尔:为什么看这个?
玛丽·安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塞缪尔跟在后面。
玛丽·安打开衣柜最上层,取出那只铁盒。里面是托马斯卖掉债券换来的十三英镑。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
十三英镑。硬币。纸币。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托马斯的账本里撕下来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