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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2年12月31日,汤布里奇。
塞缪尔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坐着,给怀表上弦。十一点整。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有雾。
他想起母亲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1873年1月,剑桥。
塞缪尔回到三一学院。阿什伯顿已经回来了,屋里堆满了圣诞礼物。他看见塞缪尔,点点头。
阿什伯顿:回来了?
塞缪尔:嗯。
阿什伯顿:汤布里奇怎么样?
塞缪尔:还好。
阿什伯顿没再问。
塞缪尔把皮箱放下,取出那件深灰色晨礼服,挂进衣柜。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书。
凯特莱,《社会物理学》。
他读了一下午。读到凯特莱说“平均人是社会的理想类型”时,他停下来,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平均人没活过。济贫院的孩子,每个都是偏离。”
1873年3月。
塞缪尔写完《论凯特莱社会平均人的数学缺陷》。
他把论文交给导师。导师看了,沉默很久。
导师:你打算发表?
塞缪尔:不。
导师: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还不够。
导师:什么不够?
塞缪尔:数据不够。
导师沉默。
那篇论文锁进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
1873年4月17日。
母亲逝世五周年。
塞缪尔请了假,坐火车回汤布里奇。
他站在母亲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是他在剑桥买的,用自己省下的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剑桥。
1873年6月。
塞缪尔收到乔治的信。乔治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小乔治。
塞缪尔回信:恭喜。
1873年9月。
塞缪尔升入二年级。课更难了,他算得更多了。
阿什伯顿搬走了。他父亲给他单独租了一间公寓。走的时候,他对塞缪尔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但我祝你顺利。
塞缪尔:谢谢。
阿什伯顿走了。
屋里空了。只剩塞缪尔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剑河。天鹅还在。雾还在。
他拿起那枚贝壳,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窗台。
1874年。
塞缪尔二十岁。
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只有一张剪报,从《泰晤士报》上剪下来的。
标题是:伯明翰土地开发计划进展顺利,预计明年动工。
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句话:斯宾塞公司参与融资。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斯宾塞公司。
他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想起他站在月台尽头,看着他。
他想起母亲的信:他也在算。
他把剪报夹进母亲的笔记里。
1875年。
塞缪尔参加数学荣誉学位考试。一等第11名。
第11名。差一点进前十。
他站在成绩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宿舍,给母亲写信。写了一半,停下。母亲收不到。
他把信折好,放进铁盒。
1876年1月。
塞缪尔当选三一学院初级研究员。年薪一百二十英镑,免费食宿。
他写信给汤布里奇。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母亲那时候已经卧床半年了。
1876年2月。
塞缪尔收到姨母的信:你母亲病重,速归。
他连夜赶回汤布里奇。
推开家门,他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玛丽·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玛丽·安:回来了。
塞缪尔走过去,坐在床边。他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更瘦了。关节凸起,皮肤像纸一样薄。
塞缪尔:怎么不早告诉我?
玛丽·安: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剑桥,好好读书。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你考了第几名?
塞缪尔:第十一。
玛丽·安:好。明年能进前十。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穿那件晨礼服了吗?
塞缪尔:穿了。面试的时候。
玛丽·安:好看吗?
塞缪尔:好看。
玛丽·安笑了。
她笑得很轻,被咳嗽打断了。
塞缪尔端水给她。她喝了几口,靠在枕头上。
玛丽·安:你陪我到什么时候?
塞缪尔:不走了。
玛丽·安:不行。你要回去。
塞缪尔:不。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父亲当年要是去了剑桥,就不会在这里当书记官。就不会穷。就不会死得那么早。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去。我没事。
塞缪尔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塞缪尔坐在母亲床边,一夜没睡。
1876年3月。
玛丽·安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塞缪尔回剑桥,但每个月都回来。
他在病床旁写论文。《偶然性与选择》。
他写:社会规律不是凯特莱式的中心趋向,而是分布本身的形态。贫困不是均值偏差,是分布右尾的固有特征。
玛丽·安躺在床上,听他念。
玛丽·安: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那为什么写?
塞缪尔:因为父亲问过。
玛丽·安沉默。
1876年6月。
论文写完。塞缪尔寄给皇家统计学会。
一个月后,他收到回信。论文获诺福克奖章,将在下期会刊发表。
他把消息告诉母亲。
玛丽·安躺在床上,听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玛丽·安: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塞缪尔:他死了。
玛丽·安:我知道。
塞缪尔:他死了,骄傲也没用。
玛丽·安:有用。因为我活着。
1876年8月。
玛丽·安的病情又重了。塞缪尔请了长假,留在汤布里奇。
每天,他坐在母亲床边,给她念报纸,念书,念他新写的论文。
有一天,玛丽·安突然说:你把那本笔记拿来。
塞缪尔从铁盒里取出笔记,递给她。
玛丽·安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
玛丽·安:我记了二十年。还是没算出来。
塞缪尔:算什么?
玛丽·安:为什么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那个姓斯宾塞的人,他等到了。你父亲没等到。我记了这么多年,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塞缪尔:也许没有为什么。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没有为什么?
塞缪尔:也许只是概率。有人落在分布的左边,有人落在右边。
玛丽·安:那记这些有什么用?
塞缪尔:可以算概率。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你算出来了?
塞缪尔:还没有。数据不够。
玛丽·安:那够的时候,告诉我。
塞缪尔:好。
1877年。
玛丽·安的病时好时坏。塞缪尔往返剑桥和汤布里奇,每年四五次。
每次回来,他都发现母亲又瘦了一点。但他不说。
1878年2月。
玛丽·安失明了。
塞缪尔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睛。眼睛还是灰蓝色的,但不再看任何东西。
玛丽·安:塞缪尔?
塞缪尔:在。
玛丽·安:天黑了?
塞缪尔:没有。下午。
玛丽·安:那我为什么看不见?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快了吧?
塞缪尔:什么快了?
玛丽·安:我。
塞缪尔没有说话。
1878年4月15日。
塞缪尔在剑桥收到电报。
“母病危,速归。——姨母”
他连夜坐火车回汤布里奇。
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跑回家,冲上楼。
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姨母坐在旁边。
姨母:她一直等你。
塞缪尔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手是冰的。
他握着,一直握着。
天亮了。
玛丽·安睁开眼睛。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
玛丽·安:塞缪尔?
塞缪尔:在。
玛丽·安:几点了?
塞缪尔:早上。
玛丽·安:天亮了吗?
塞缪尔:亮了。
玛丽·安: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抽屉里有一封信。给你的。
塞缪尔:好。
玛丽·安:你父亲那本书,你也留着。
塞缪尔:留着。
玛丽·安:还有那台织布机。史密斯太太说,你留着。
塞缪尔:留着。
玛丽·安:你以后会结婚吗?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会生孩子吗?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那你会一直算下去?
塞缪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