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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6年8月,汤布里奇。
塞缪尔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窗外有雾,汤布里奇的夏雾,薄薄的,像纱。
玛丽·安醒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的手在动,摸着塞缪尔的手指。
玛丽·安:你还在?
塞缪尔:在。
玛丽·安:没回剑桥?
塞缪尔:不回。
玛丽·安:要回的。
塞缪尔:等你好了再回。
玛丽·安笑了。笑得很轻,被咳嗽打断。
她咳了很久。塞缪尔端水给她,她喝了几口,靠在枕头上。
玛丽·安:你那个论文,后来怎么样了?
塞缪尔:发表了。很多人看。
玛丽·安:他们说什么?
塞缪尔:有人说好。有人说太悲观。
玛丽·安:你父亲也被人说过太悲观。
塞缪尔:他说什么?
玛丽·安:他说,悲观是因为算清楚了。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算清楚了吗?
塞缪尔:没有。
玛丽·安:那就继续算。
1876年9月。
塞缪尔收到一封信。是从伦敦寄来的,没有署名。
信封里只有一张剪报。剪报是从《泰晤士报》上剪下来的。标题是:伯明翰土地开发项目进入前期筹备,预计1879年动工。
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句话:斯宾塞公司为主要投资方,已持有核心地块。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1879年。三年后。
他把剪报折好,放进母亲笔记的最后一页。
玛丽·安:什么?
塞缪尔:斯宾塞的剪报。说1879年动工。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三年?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父亲当年,卖了早了三个月。
塞缪尔:我知道。
玛丽·安:斯宾塞等了三个月。
塞缪尔:我知道。
玛丽·安:现在他等三年。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算出来了吗?
塞缪尔:什么?
玛丽·安:为什么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塞缪尔没有说话。
1876年10月。
塞缪尔收到乔治的信。
“塞缪尔:
小乔治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问我,塞缪尔叔叔什么时候来伦敦。我说,等塞缪尔叔叔的母亲好了就来。
你母亲好些了吗?
乔治”
塞缪尔回信:
“乔治:
没有。告诉小乔治,我会去的。
塞缪尔”
1876年11月。
汤布里奇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开始下雪。
塞缪尔每天坐在母亲床边,给她念书,念报纸,念那些剪报。母亲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天,他念到斯宾塞公司的剪报时,母亲突然开口。
玛丽·安:他还在寄?
塞缪尔:嗯。
玛丽·安:寄了多久了?
塞缪尔:十一年。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他在等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你想知道吗?
塞缪尔:想。
玛丽·安:那就等。等他等的东西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1876年12月。
母亲的病情又重了。她开始咳血。塞缪尔每天给她擦,给她喂水,给她换帕子。
姨母来帮忙。她看着塞缪尔,摇摇头。
姨母:你这样,自己会垮的。
塞缪尔:不会。
姨母:她这样,不知道要多久。
塞缪尔:多久都等。
1876年12月31日。
塞缪尔坐在母亲床边,给怀表上弦。十一点整。一圈,两圈,三圈。
母亲醒着。
玛丽·安:又一年了。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算过这一年还剩什么吗?
塞缪尔:算过。
玛丽·安:还剩什么?
塞缪尔:你。我。父亲的马尔萨斯。你的笔记。约翰的笔记本。斯宾塞的剪报。一篇论文。西奇威克的话。
玛丽·安:西奇威克说什么?
塞缪尔:他说,休厄尔等到的是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时候。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你懂了吗?
塞缪尔:没有。
玛丽·安:那继续等。
塞缪尔:好。
玛丽·安:够吗?
塞缪尔:够。
玛丽·安笑了。
玛丽·安:你又说够了。
塞缪尔:因为你在。
玛丽·安:我不在了呢?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不在了也要够。你答应我的。
塞缪尔:我答应。
1877年1月。
新年第一天,塞缪尔站在窗边,看着汤布里奇的雾。
母亲睡着了。他走到床边,看着她的脸。瘦,白,呼吸很轻。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上弦。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母亲的笔记,在最后一页写:
“1877年1月1日,汤布里奇。
母亲说,不在了也要够。
斯宾塞还在寄剪报。1879年,他会动工。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
但我知道,我还在算。”
1877年2月。
母亲的咳血停了。但她更虚弱了,几乎起不来床。
塞缪尔每天给她喂粥,喂水,擦身。姨母说,这是回光返照。
塞缪尔不说话。
有一天,母亲突然说:你念一段那本书。
塞缪尔:哪本?
玛丽·安:你父亲的马尔萨斯。
塞缪尔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翻开。
玛丽·安:念他划线的那些。
塞缪尔开始念。
“人口,不受抑制时,以几何级数增长。生活资料,仅以算术级数增长。”
旁边是父亲的字迹:真的吗?
“抑制可分为预防性抑制与积极性抑制。预防性抑制包括道德约束、晚婚等。积极性抑制包括战争、饥荒、瘟疫。”
旁边是父亲的字迹:还有呢?
“任何试图改善穷人处境的法律,最终都会增加人口,从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
旁边是父亲的字迹:那怎么办?让他们死?
塞缪尔念完,母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父亲问得好。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找到答案了吗?
塞缪尔:没有。
玛丽·安:继续找。
1877年3月。
塞缪尔收到西奇威克的信。
“韦斯特莱克:
听说你还在汤布里奇。学院这边,我会替你照看。你安心陪母亲。
休厄尔前几天来信,问起你。我把你的论文寄给他了。他说,好。
他还说,让你记住那句话:别把自己算出方程。
你母亲怎么样?如果需要什么,告诉我。
西奇威克”
塞缪尔回信:
“西奇威克教授:
谢谢。母亲还好。
休厄尔的话,我记得。
韦斯特莱克”
1877年4月17日。
母亲逝世九周年。塞缪尔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
她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个4月17日。他只知道,母亲还在。
他在床边坐了一夜。
1877年5月。
塞缪尔收到乔治的信。
“塞缪尔:
小乔治会背乘法表了。我教他的,像你母亲教我那样。
你什么时候来伦敦?我攒了一点钱,可以请你吃饭。
乔治”
塞缪尔没有回信。
1877年6月。
母亲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有时候认不出塞缪尔,有时候又突然清醒。
清醒的时候,她会说一些话。
有一次,她说: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
塞缪尔:什么人?
玛丽·安:替你记住的人。
塞缪尔:记住什么?
玛丽·安:记住那些你记不住的名字。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你记性不好。
塞缪尔:我记数字。
玛丽·安:数字不是名字。
1877年7月。
塞缪尔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剪报。
剪报是从《经济学人》上剪下来的。标题是:伯明翰土地开发项目进展顺利,预计1879年春动工。
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句话:斯宾塞公司已与多家银行达成融资协议。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1879年春。还有一年半。
他把剪报夹进笔记。
1877年8月。
母亲连续三天没有清醒。
塞缪尔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越来越冰,但还有一点温度。
姨母说:你去睡一会儿。我守着。
塞缪尔:不用。
姨母:你这样,她醒了你也没精神。
塞缪尔:我没事。
1877年9月。
母亲醒了。只有几分钟。
她睁开眼睛,看着塞缪尔。她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但塞缪尔知道她在看他。
玛丽·安:你还在?
塞缪尔:在。
玛丽·安:几点了?
塞缪尔:下午。
玛丽·安:天还亮?
塞缪尔:亮。
玛丽·安: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1877年10月。
塞缪尔收到西奇威克的第二封信。
“韦斯特莱克:
学院这边一切如常。你的研究员职位已经正式生效,从1876年1月算起。
你母亲怎么样?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休厄尔又来信了。他说,他快不行了。他想见你一面。
你能抽空去一趟吗?
西奇威克”
塞缪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信:
“西奇威克教授:
母亲离不开人。我去不了。
请代我问候休厄尔教授。告诉他,我记得他的话。
韦斯特莱克”
1877年11月。
休厄尔去世的消息传来。
西奇威克在信里写:
“韦斯特莱克:
休厄尔走了。11月15日,在乡下家中。
临终前他提到你。他说,告诉那个年轻人,别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还说,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