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3.3节 码头工头的铅笔(1879年7-9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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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7月2日,白教堂码头。

塞缪尔回到东区。布思的新指令:码头工人周薪波动,按工种、按船期、按天气,连续记三个月。

莫兰在仓库门口等他。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支铅笔。

塞缪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三英尺。

莫兰没看他,看着河。

莫兰:回来了?

塞缪尔:是。

莫兰:记三个月?

塞缪尔:是。

莫兰把铅笔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莫兰:三个月能记多少?

塞缪尔:不知道。要看船多不多,天气好不好,工人愿不愿意说。

莫兰点点头。他把铅笔叼回嘴里,往码头走。塞缪尔跟在后面。

码头比三个月前更忙。吊车的铁链声更响,货箱堆得更高,工人的喊声更急。有船刚从阿根廷来,甲板上堆满冻牛肉的木箱,绳子捆着,摇摇晃晃。

莫兰指着一艘船:那艘,昨天到的。运牛肉,四百吨。卸货要三天,每天三十个工人,每人十二到十五小时,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两便士到四便士不等。

塞缪尔在笔记本上记:阿根廷船,牛肉,400吨,卸货3天,工人30,工时12-15h,时薪2-4d。

莫兰等他记完,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排仓库,走过一堆木箱,走过一群蹲着休息的工人。工人看见莫兰,有人点头,有人喊“托马斯”,有人伸手要烟。莫兰没停,只是摆摆手。

塞缪尔注意到,那些工人看他穿的衣服,眼神不一样。不是三个月前那种“先生您是来干什么的”的好奇。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走到一个货棚下面,莫兰停住。

莫兰:从今天开始,您跟我记同一批工人。我记工时的,您记工资的。每天收工对一遍。

塞缪尔:好。

莫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表格,日期,姓名,工种,工时,备注。字迹还是拙的,一笔一划,但比三个月前整齐了。

塞缪尔:你每天记多少?

莫兰:码头这边,三十到五十个工人。轮班的,不固定的,船来了就叫,船走了就散。

塞缪尔:能记住?

莫兰指了指手上的铅笔:用这个记。先记本子上,晚上回家再抄一遍。

他把铅笔举起来,让塞缪尔看。铅笔很短,只剩原来的一半。笔杆上有密密麻麻的牙印,一圈一圈,从笔头到笔尾。

莫兰:三年前开始记的。三年,四十七个牙印。每个牙印是一天记完,累得咬着笔想睡。

塞缪尔看着那支铅笔。

塞缪尔:为什么咬笔?

莫兰:手要记数,嘴闲着。累的时候,咬着就不想睡了。

他把铅笔叼回嘴里,含糊地说:开始吧。

1879年7月15日。

塞缪尔在码头记了两周。每天早六点到晚六点,有时更晚。他学会了蹲着吃饭,学会了站着睡觉,学会了在煤灰里分辨谁是谁。

他记了三十七个工人的周薪。按天记,按工种记,按船期记。数字填满十二页笔记本。

但他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

莫兰记工时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塞缪尔记数字,莫兰记人。塞缪尔的笔记本上只有工种、工时、工资。莫兰的本子上有名字、家庭、孩子数量、谁生病了、谁老婆刚生了、谁欠了酒钱。

有一天收工后,塞缪尔问:你为什么记这些?

莫兰把铅笔从嘴上拿下来:因为工头不记。工头只记你今天干了多少,该抽多少。明天你不来,换别人,他一样记。他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他抽了你多少。

塞缪尔:你知道?

莫兰:我知道。谁家孩子病了,谁老婆刚死,谁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谁昨天喝酒今天起不来——我都知道。知道了才能算,他们这个月能挣多少,能剩多少,能不能活到明年。

塞缪尔沉默。

莫兰:您记数,是给伦敦那些老爷看的。我记数,是给自己看的。万一哪天有人死了,我知道是谁,知道他怎么死的,知道他死之前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欠了多少。

他把铅笔叼回嘴里,看着河。

莫兰:我爹死的时候,没人记这些。我只知道他拿了47英镑,然后钱没了。别的都不知道。

塞缪尔站着,很久。

1879年8月3日。

一艘爱尔兰来的船进港。运移民的,三百多人,从科克来的,躲着饥荒。

莫兰带塞缪尔去码头出口等。船靠岸,人涌出来。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扛着包袱的,抱着婴儿的,扶着老人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东西,塞缪尔不知道怎么形容。

莫兰指着人群:这些人,三天后就会出现在码头上。男人找工,女人找工,孩子捡煤渣。他们的工资,会比本地工人低两到三成。

塞缪尔:为什么?

莫兰:因为他们不知道行情。因为他们不敢讲价。因为他们要马上找到钱吃饭。

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开始记。人数,男女比例,孩子数量,行李多少,往哪个方向走。

塞缪尔在旁边看。他想起1882年的利物浦-都柏林套利模型。那时候他用的是数字:移民到达人数,滞后三周,债券价格上涨。他不知道这些人的脸。

现在他看见了。

有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人群外面。她不走,四处看,好像在等人。婴儿在哭,她低头哄,抬头继续看。

塞缪尔走过去。

塞缪尔:等人?

女人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很深,很黑,有东西在转。

塞缪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早上出门时带的,没吃。他递给她。

女人接过去,愣了一下,掰了一半给婴儿,自己吃另一半。她吃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

塞缪尔:叫什么?

女人:凯瑟琳。凯瑟琳·麦考密克。

塞缪尔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会和他的一张查表绑在一起,改变三千户家庭的储蓄行为。

他只知道,现在这个女人饿了,婴儿在哭,面包吃完了。

莫兰走过来。

莫兰:走吧。还有船。

塞缪尔看了那女人一眼,转身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女人还站在原处,看着他。

1879年8月17日。

塞缪尔回寄宿屋的路上,又经过科恩公寓楼。罗斯·科恩站在门口,这次没穿围裙,穿一件深蓝的裙子,旧但干净。

罗斯:先生,您还记着数?

塞缪尔停住:是。

罗斯:记到什么时候?

塞缪尔:布思先生说,先记三个月。

罗斯:三个月能记出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但有人需要知道。

罗斯笑了一下。还是那种不是开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