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6.6节 莫兰的第二封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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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3月3日。剑桥。三一学院E幢3楼。

信是下午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信封上只写了“三一学院,韦斯特莱克博士”。邮戳是东区的。纸是码头上用的包装纸,裁成方块,边缘毛糙。折痕很深,被人攥了很久。

博士拆开信。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在刻木头。每个字母都站得直,不连笔。写信的人怕他认不出。

“博士:

码头新来一批爱尔兰人。四十七个。周薪降了2便士。

这是您说的‘信息’吗?”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日期也没有。

博士把信读了两遍。

他把信放在桌上。左手伸进背心口袋。怀表裂纹还在。他没取出来,只是碰了碰。表盘上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河的分叉。他每个月量一次,裂纹每星期宽零点三毫米。

他翻开交易笔记本。在B-W那页下面加了一行:3月3日。持仓不变。账户余额25,924英镑。

然后他看着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很硬。他想起1882年12月,莫兰站在码头仓库门口,递过来三本记录本。那些本子里的字也是这样写的,一笔一划,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莫兰递本子的时候,右手食指第一关节有老茧。那是握笔的位置。和文员不同。文员的茧在指尖,莫兰的茧在关节。他是工人自学写字。

博士当时问过: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莫兰说:去年。码头有个会计,我跟他学的。学了六个月。

博士没问为什么学。他以为是工作需要。记账、算周薪、数人头。

现在他看着这封信。写信需要六个月学会写字,再用七个月学会把想问的事写成一封信。然后寄出来。然后等。

博士把信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和巴林银行的合同放在一起。和1882年8月莫兰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纸一样,字一样,间隔七个月。

他合上公文包。没有回信。

1883年3月4日。白教堂。码头仓库。

莫兰站在仓库门口。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靠着门框,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一张纸。那是他留的底稿。写信之前他先在废纸上写了一遍,抄第二遍的时候才寄出去。底稿他留着,折成四折,放在口袋里。

副手帕特里克从仓库里出来,递给他一杯茶。

帕特里克:邮差过去了。

莫兰:嗯。

帕特里克:没有回信?

莫兰:没有。

帕特里克:明天呢?

莫兰:明天也没有。

帕特里克:您怎么知道?

莫兰没回答。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红的,加了很多糖。码头工人的茶都加很多糖,干活要力气。

帕特里克站在旁边,没走。

帕特里克:您上次写信是什么时候?

莫兰:去年八月。

帕特里克:他回了吗?

莫兰:没有。

帕特里克:那这次为什么要写?

莫兰看着泰晤士河。河上有三艘船,两艘停着,一艘在卸货。卸货的那艘是爱尔兰来的,昨天到的。他表弟在那艘船上。

莫兰:因为该告诉他。

帕特里克:告诉他什么?

莫兰:告诉他,他的信息是对的。周薪降了。

帕特里克:他知道周薪会降。他不是靠这个赚了钱吗?

莫兰:他知道数字。他不知道人。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帕特里克:他要知道人吗?

莫兰没回答。他把茶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仓库门口,他站过的地方,石板比旁边光滑一些。那是1882年博士站的位置。博士站在这里记数据,记了六个月。

帕特里克:您还等吗?

莫兰:等。等十天。等二十天。等他把信看完,放进去,关上抽屉。

帕特里克:您怎么知道他会放进去?

莫兰:因为第一封他放了。这封也会。

他转身走进仓库。仓库里堆着硝石、棉花、从爱尔兰来的工人。工人在码头登记表上有名字。莫兰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在最新一页上写:3月4日。无回信。继续记。

他右手食指第一关节有老茧。

1883年3月5日。白教堂。圣保罗教堂后巷。

查理九岁。孤儿院的男孩。

他蹲在厨房后门台阶上,帮厨娘倒煤灰。厨娘姓麦克斯韦,圆脸,说话声音大,手上有面粉。她给孤儿院做了十二年饭。

查理蹲在台阶上,把煤灰倒进桶里。厨房门开着,厨娘和送菜的人说话。

送菜的人姓霍金斯,每星期二和星期五来送菜。今天星期五。

霍金斯:码头最近热闹。新来一批爱尔兰人,四十七个。工头忙坏了。

厨娘:哪个工头?

霍金斯:莫兰。码头那个莫兰。听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厨娘:为什么?

霍金斯:等一封信。等了几天了,没回音。

厨娘:谁写的?

霍金斯:他自己写的。寄给谁不知道。反正每天下午邮差过去,他都站在门口看。邮差不停,他就不问。邮差停了,他也不问。

厨娘:那怎么知道他在等信?

霍金斯:手底下人说的。他每天口袋里揣着一张纸,折了四折,时不时摸一下。

查理把煤灰桶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他蹲了太久,腿有点麻。

厨娘看见他: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查理:刚来。

厨娘看了他一眼。

厨娘:听见什么了?

查理:听见码头新来四十七个人。

厨娘:少打听码头的事。

查理:嗯。

他走回宿舍。宿舍是大通铺,十二个男孩挤在一起。他的位置在靠墙第三铺,枕头底下藏着那枚琥珀色玻璃弹珠。地板上捡的,藏了四年。他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弹珠是凉的。

莫兰。码头工头。在等一封信。口袋里揣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他记住了这三个信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他只知道,在孤儿院里,信息是有用的。厨娘喜欢哪个供货商、门房什么时候换班、修女哪几天心情好——知道这些,能多分一块面包,少挨一次骂。

他不知道莫兰这个人对他有什么用。但他记住了。

他把弹珠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人用指甲刻的字,看不清是什么。他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很深。

1883年3月6日。剑桥。三一学院E幢3楼。

博士从巴林银行回来。他在伦敦待了两天,核对三家纺织企业的仓位数据。巴林问他:曼彻斯特那边有人在打听你的模型细节,要不要回应?

博士说:不回应。等年报。

巴林说:如果年报出来,坏账率没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