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站在书架前。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在煤气灯下反光。他转动戒指——不是不耐烦,是习惯。从指根转到指节,再转回去。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测绘图。红墨水圈出的西南地块,六百八十英亩。每英亩六十二英镑。总价四万二千一百六十英镑。这是他的祖父用七千英镑买的地。三代人。六十年。翻了六倍。
一个剑桥数学讲师,用三个月时间,通过五层代理账户,分享了他家三代人攒出来的土地溢价。
没有违法。
没有内幕交易。
没有违反任何金融城的规则。
但斯宾塞伯爵在写给巴林的信里,用了“价格由您定”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巴林会接受。巴林需要这笔交易。巴林银行的合伙人需要利润。韦斯特莱克的计算会被用来定价。韦斯特莱克不会知道。
伯爵把测绘图叠好。放进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和1838年他祖父的土地购买合同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圣詹姆斯广场的绿地。四月的树刚冒芽。伦敦的天是灰的。
他不知道韦斯特莱克长什么样。没见过。没查过。只知道他的名字。塞缪尔·韦斯特莱克。剑桥三一学院。三十岁不到。母亲死了。父亲死了。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妹妹在肯特郡。
伯爵站了三分钟。
回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
“韦斯特莱克,S.。剑桥。巴林顾问。伯明翰土地。计算进度:四月,股权结构。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债券发行。”
他合上笔记本。
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和家族土地契约、信托文件、市政委员会的非正式磋商记录放在一起。
1883年4月16日。下午。伦敦。巴林银行。
道森走进巴林银行总部。大门是橡木的,铜把手擦得很亮。门厅铺深红色地毯。墙上挂历任合伙人的油画肖像。爱德华·巴林的祖父在第一幅,父亲在第三幅。爱德华本人在第七幅——1880年画的,穿晨礼服,手里拿一份债券凭证。
助理领他上楼。走廊铺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合伙人办公室的门开着。爱德华·巴林坐在里面。
巴林四十五岁。晨礼服第一颗纽扣系着。桌上放着银质鼻烟壶,打开着。左手无名指戴家族戒指,正在转动——从指根转到指节,再转回去。这是他不耐烦的标志。
道森走进去。
巴林:道森先生。
道森:巴林先生。
道森坐下。公文包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按在包上。这是他的习惯:谈判时不把包放地上,不放桌上,就放在膝头,双手压着。
助理关上门。
道森打开公文包。从左边夹层取出第一封信。放在桌上。火漆印完整,鹰徽清晰。
道森:伯爵让我转交的。
巴林拿起信。拆开。读完。放在桌上。
巴林:九月十五日。
道森:是。
巴林:市政委员会三轮非正式磋商。
道森:是。没有记录。
巴林:没有记录的意思是,如果议会问起来,这些磋商不存在。
道森:伯爵希望不会有人问。
巴林:债券发行后,不会有人问。债券发行前,如果有人知道这些磋商存在,估值会提前波动。
道森:伯爵不希望估值提前波动。
巴林:伯爵需要我做什么?
道森:确保金融城在八月之前对西南地块的估值保持稳定。
巴林:我怎么确保?
道森:您不需要确保整个金融城。您只需要确保韦斯特莱克博士的计算结果不被公开。
巴林:我无法控制他。
道森:您不需要控制。您只需要知道他在计算什么。
巴林沉默。右手食指在桌上轻叩。三下。停顿。三下。
巴林:韦斯特莱克博士上周在研究伦敦商业银行的股权结构。
道森:伯爵知道。
巴林:他知道斯宾塞姻亲信托持股7.2%。
道森:受益人是谁?
巴林:他不知道。他只查与套利相关的信息。受益人的身份不影响他的收益率。
道森:伯爵希望他永远不需要知道。
巴林:他不会主动查。
道森:如果被动知道呢?
巴林:没有人会告诉他。
道森:伯爵希望您保持这个状态。
巴林: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道森:这是交易的前提。
巴林从桌上拿起第二封信。拆开。读完。
巴林:那位剑桥博士是您的客户吗?
道森:伯爵问的是:他是您的客户?
巴林:他是巴林的顾问。
道森:伯爵需要知道他的计算进度。不是他的结论。是他的进度。他读什么报告,查什么数据,问什么问题。
巴林:价格?
道森:第一年五百英镑。如果他的计算涉及伯明翰以外的土地,价格另议。
巴林:伯明翰以外的土地?
道森:伯爵说,如果他开始计算伦敦的土地,或者其他贵族的土地,请告知我。
巴林:为什么?
道森:因为伯爵的姻亲在伦敦也有土地。
巴林:韦斯特莱克如果计算伦敦的土地,会影响到伯爵的姻亲?
道森:伯爵希望提前知道。
巴林拿起鼻烟壶。打开,闻了闻,合上。放回。
巴林:我需要考虑。
道森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左手无名指的印章戒指在煤气灯下闪了一下。
道森:伯爵等您的回复。九月之前,债券需要承销商。巴林银行是伯爵的第一选择。但不是唯一选择。
巴林:我知道。
道森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道森:巴林先生。伯爵还问了一句话。
巴林:什么话?
道森:那位独立计算伯明翰土地审批进度的剑桥博士——他是您的客户?
巴林:是。他叫韦斯特莱克。
道森:伯爵说,希望他的计算不被公开。
道森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
巴林坐在桌前。晨礼服第一颗纽扣勒着脖子。他伸手想解开。手指碰到纽扣。停住。
韦斯特莱克去年冬天说:您办公室温度正好。
他解不解?
他松开手。没解。
拿起第一封信。重读一遍。折叠。放回信封。打开办公桌右边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有两层。上层放债券凭证、合伙协议、遗嘱。下层放私人信函。
他从下层取出一个信封。1882年6月,他写给韦斯特莱克的邀请信副本。
“韦斯特莱克博士,您说存在‘从不被记录的信号’。伦敦金融城愿意为解读这些信号付费。价格由您定。”
他读了一遍。
放回下层。
把斯宾塞伯爵的两封信也放进下层。关上保险箱。转动钥匙。两圈半。
巴林站起来,走到窗边。金融城的街景。下午三点的光。马车。穿黑色大衣的经纪人。煤气灯还没亮。
他想起一件事。
回到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
“韦斯特莱克。伯明翰。斯宾塞。四月十六日。股权结构已知。受益人未知。未问。”
他把纸折好。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抽屉里还有1882年的交易记录、1883年1月的曼彻斯特做空报告摘要。
关上抽屉。
巴林坐下。鼻烟壶还打开着。他合上。放回桌上。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不转了。
他等道森走远。
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楼下门厅,门房递给他雨伞。巴林接过。走出大门。四月的伦敦,风从泰晤士河吹过来,冷的。他没撑伞。
1883年4月16日。下午。肯辛顿。
博士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浅灰。马车声稀疏。星期六下午,金融城休息。他的工作不休息。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母亲的笔记。伯明翰那一页。
伦敦商业银行1882年年报。他从巴林银行借的。
一张空白纸。上面画着股权链条。
格拉斯哥代理银行←伦敦商业银行←伯明翰建筑商←土地溢价。
他在链条旁边写了三个名字。
斯宾塞姻亲信托。巴林代理账户。三个机构股东。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
他不知道斯宾塞姻亲信托的受益人是谁。他没有查。他不需要查。受益人的身份不影响套利空间。
他只知道一件事。
伯明翰土地溢价会在九月之前反映在伦敦商业银行的股价上。他需要在九月之前建仓。
现在是四月。
距离九月还有五个月。
他在笔记本上写:
“1883年4月16日。伯明翰策略。明天建仓。伦敦商业银行。2000英镑。目标持有期:三至六个月。预期收益率:15-20%。”
他合上笔记本。
放在右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还有巴林的邀请信、莫兰的信、亨利的信、凯瑟琳的收据。
他关上抽屉。
窗台上,贝壳在左侧。母亲铁盒在床底。怀表在背心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肯辛顿高街。煤气灯亮了。光晕是黄的。马车驶过,车轮声在石板上滚动。
他站在窗边。右手伸进背心口袋。碰到怀表。裂纹还在。没取出来。
巴林银行的保险箱里,有两封写着他名字的信。
距离1883年9月15日,还有15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