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货物牲口,陈老爹和刘掌柜到里间去谈价钱了。石叔和石蛋在院子里打水洗脸休息。林泉站在略显拥挤嘈杂的后院里,看着进进出出的陌生面孔,听着完全不懂的生意行话,那种格格不入的茫然感更加强烈了。
他该做什么?能去哪里?
“小子,”石叔洗了把脸,走过来,看着林泉,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你跟我们也算有缘,带你到了镇上。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然后打听回潮生村的路?可阿婆……潮生村的人还会容他回去吗?就算回去,他能养活阿婆吗?
“我……我想找个活儿干,挣点路费,也……也想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知道东边潮生村的消息。”林泉最终低声说道。
“潮生村?”石叔摇摇头,“没听过。东边沿海村子多了去了。找活儿……”他上下打量了林泉几眼,“你这小身板,年纪又小,正经铺子怕是不要。码头扛活倒是缺人,但那不是你能干的,累死你也扛不动一包。或许……可以去小饭馆后厨帮工,或者给哪家大户做个洒扫小厮?不过也得有人引荐才行。”
正说着,陈老爹和刘掌柜谈完了生意,从里间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来价钱谈得不错。陈老爹看见林泉,走了过来。
“林泉啊,到了地头了。咱们这趟买卖算是成了,我和石家父子还得在这儿盘桓两日,等货出清了,收点这边便宜的布匹杂货,就要往回走了。”陈老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林泉手里,“这几个钱,你拿着,买几个饼子吃。咱们萍水相逢,能带你一程也算缘分。这镇子大,机会多,但也乱。你自己万事小心,莫要轻信他人,尤其是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找个正经营生,踏踏实实干,总有条活路。”
林泉看着手心那几枚还带着陈老爹体温的、磨损严重的铜钱,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陈老爹他们仁至义尽,不可能一直带着他这个拖累。
“多谢陈老爹,多谢石叔,石蛋哥。”林泉很认真地,向三人各鞠了一躬,“这些天,多谢你们照应。我会小心的。”
石蛋有些不舍,拍了拍林泉瘦削的肩膀:“林泉,以后要是混好了,记得来山里找我们玩啊!”
林泉用力点了点头。
陈老爹又叮嘱了几句,便和石叔进去和刘掌柜结算、写契书了。石蛋也被他爹叫去帮忙。
林泉站在货栈后院的门槛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第一段安稳旅程的小小商队,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青河镇喧嚣而陌生的街道。
手里攥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怀里揣着神秘的白石与温润的愿石,身负初学的“抚灵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独自一人,融入了这座充满机遇与风险的河边小镇。
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喧哗扑面而来。林泉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和孤独。但他很快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去寻活计,也没有去找吃的。而是顺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观察着。他要先熟悉一下这个将要立足的地方。
他走过喧闹的集市,看到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走过飘着香味的食铺,看到伙计大声吆喝招揽生意;走过叮当作响的铁匠铺,看到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也走过挂着“妙手回春”招牌的药堂,看到愁眉苦脸的病人进进出出。
各种纷杂的情绪,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些急切、渴望、疲惫、痛苦、算计、麻木……这镇子就像一个大染缸,什么颜色都有。
当他走到镇子西头,靠近河边一片相对破败、房屋低矮拥挤的区域时,胸口的白石,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遇到危险时的那种警示,而是一种……感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区域的深处,与它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同时,一股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粘稠”的悲伤、痛苦、不甘的情绪暗流,如同地底渗出的污水,隐隐约约地飘荡在这片区域的空气里。
林泉停下了脚步,望向那片房屋歪斜、巷道狭窄污秽的区域。这里大概就是陈老爹口中“不太平”的西头了。
白石在他心中低语,带着一丝凝重:“这里的‘念’……很沉,很乱。有新鲜的痛苦,也有陈年的积郁。看来,这青河镇的光鲜之下,藏着不少需要‘引渡’的东西。”
林泉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看着那片晦暗的街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和空空如也的双手。
前路漫漫,生存是第一要务。但“渡者”之路,似乎也在这里,向他发出了第一声模糊的召唤。
他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又摸了摸怀里的白石。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立刻走向那片不祥的西头,而是朝着相对热闹、可能找到活计的镇中心方向走去。
他得先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或许……再去看看,那让白石产生感应的、沉重的“念”,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青河镇熙攘的人流中。怀中的白石,那微弱的共鸣渐渐平息,但一丝隐约的指引感,已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