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引线(2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2629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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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转过头!

透过门缝,林泉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曾经或许清澈明亮,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她的脸苍白如纸,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门板和雨幕,直直地“钉”在了林泉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意念,如同冰冷的箭矢,猛地刺向林泉的意识:

“你——见——到——他——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渴望、绝望、怨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已意识不到的、求救的意味。

林泉猝不及防,被这股强烈的意念冲击得心神剧震,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脑中嗡嗡作响,那尖锐的质问和其中蕴含的痛苦,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通体冰凉,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定心!”白石的声音如同警钟,在他意识中炸响,带着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瞬间稳住了他几乎失守的心神。

林泉连忙全力运转“抚灵诀”,清凉的韵律流过,将侵入意识的冰冷和混乱一点点驱散、抚平。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额头上已是一层冷汗。

好强的执念!好深的痛苦!仅仅是无意识的外放意念冲击,就差点让他心神失守。若是直接接触其核心……

“现在,你该明白,何为‘业’,何为真正的‘引渡’之难了吧?”白石的声音带着凝重,“此女执念已深入骨髓,与魂魄半融。强行‘引渡’,犹如剜心剔骨,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可能被这执念反噬,心神受损,甚至同样陷入疯狂。”

林泉心有余悸,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他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中已没有了之前的跃跃欲试,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悲悯。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柳如烟并非有意攻击。那只是她痛苦到极致、又对外界任何一丝“不同”的波动产生本能反应的结果。她的全部生命,似乎都只剩下那个问题,和那个问题背后代表的、早已破碎的幻梦。

“前辈,我该怎么做?”林泉在心中问道,声音有些干涩。直接“引渡”行不通,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执念,源于那幅‘未完成’的绣品,源于对‘被否定’的恐惧,源于对那个承诺的无限等待。”白石缓缓道,“或许,你可以从‘完成’开始。”

“完成?”

“让她完成那幅‘双雁图’。”白石的意念清晰起来,“那幅绣品,是她执念的核心寄托之一,是‘未完成’的象征,也是她对‘美好未来’最后的具体想象。若能引导她,或者帮助她,完成这幅绣品,或许能稍稍化解那份‘未完成’的焦灼,让她混乱的心神找到一个短暂的、具体的支点。同时,在‘完成’的过程中,她的注意力会被部分转移,痛苦可能会得到一丝缓解,外溢的‘念’也会减弱,这能让你更容易接近她,也为后续更深层的‘引渡’创造可能。”

“可是……”林泉苦笑,“她现在这个样子,连针都拿不稳吧?而且,那幅绣品在哪里?是否早已毁掉?”

“绣品应该还在。如此强烈的执念寄托之物,通常会被无意识保存。至于如何让她完成……”白石顿了顿,“这需要契机,也需要你的引导。你已在她意识中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抚灵诀’的平和印记。虽然刚才的接触很短暂,但你的意念性质与她周围的‘念’场截然不同,她可能会对此产生一点模糊的记忆。接下来,你需要继续在坊里稳住,获取更多的信任和活动空间。同时,尝试寻找那幅‘双雁图’的下落。至于如何让她重新拿起针线……或许,可以从模仿开始。”

“模仿?”

“找一个她相对平静的时刻,让你能靠近那扇门。然后,你在门外,拿起针线,绣一些最简单的东西。不必是‘双雁图’,甚至不必是具体的图案,只是重复穿针引线的动作。用你的意念,将‘专注’、‘宁静’、‘完成一件小事’的平和感觉,伴随着动作的韵律,缓缓传递进去。她曾是顶尖的绣娘,对穿针引线的动作有着深入骨髓的记忆。你的模仿和传递的平和意念,或许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她潜意识里的一丝涟漪,唤醒她身体里关于‘绣花’的本能记忆。一旦她开始有所反应,哪怕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动一下,就是机会。”

林泉仔细品味着白石的提议。这确实是一个迂回、耐心、且需要极大运气的方法。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我明白了。”林泉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门后的女子,曾拥有最灵巧的双手和最锦绣的梦,如今却被自己的执念锁在黑暗里,日渐枯萎。

“引渡”之路,果然艰难。但他已踏出第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雨丝渐密,打湿了他的肩头。坊中传来绣娘们赶工的细微声响和管事的催促声。林泉最后看了一眼西跨院幽深的巷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坚定。

怀中的白石,温润依旧。而那枚“愿石”,似乎也在怀中,轻轻散发出一丝抚慰的暖意,仿佛在说:这条路虽难,但值得。

林泉知道,在锦绣坊的短工生涯,恐怕不会很快结束了。他需要在这里扎下根,需要获取更多的信任和便利,需要耐心地、一点点地,去解开那个被痴怨锁死的“茧”。

细雨中的青河镇,屋檐滴水,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少年穿过忙碌的绣坊中庭,走向前院。他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这片充满了丝线、绣品、女子巧手与幽怨传说的人间烟火之中。

而西跨院那扇紧闭的门后,蜷缩在角落的柳如烟,那双空洞而执拗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望向了门的方向,然后又茫然地移开,重新陷入那无边无际的、只有“等待”与“质问”的黑暗循环。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这镇子里所有的悲伤与秘密,都冲刷出来,汇入那默默流淌的青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