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林泉正在后库清点一批新收的甘草,忽然听到前铺传来一阵喧哗和争吵声,其中还夹杂着掌柜焦急的辩解和一个粗鲁嚣张的男声。
“怎么回事?”林泉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一旁的老陈头。
老陈头叹了口气,低声道:“唉,是‘四海帮’的人又来收‘平安钱’了。这帮杀才,比官府征税还狠!这个月都来第三回了!掌柜的前两天刚进了批货,手头紧,怕是拿不出那么多……”
“四海帮?”林泉皱眉。听起来像是本地的帮会势力。
“嗯,绥远城地头蛇,跟官府、驻军都有勾连,控制着城里大半的赌坊、妓院、地下钱庄,还向商铺收保护费。得罪不起啊。”老陈头摇头。
正说着,争吵声越来越大,还伴随着摔打东西的声音。掌柜似乎被推搡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呼。
林泉心中一紧。掌柜对他有收留之恩,虽然只是试用,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掌柜吃亏。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向前铺。
前铺里,一片狼藉。几个装着药材的麻袋被推倒在地,药材洒了一地。柜台也被掀翻了。掌柜捂着脸,嘴角有血丝,正被两个穿着黑色劲装、满脸横肉的汉子按在墙上。另外还有三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翻倒的柜台上,为首的是一個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戾的壮汉,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
“刘掌柜,别给脸不要脸。这个月的‘平安钱’,三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今天拿不出来,你这铺子,还有你这条老命,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了!”刀疤脸壮汉阴恻恻地说道。
“疤爷,疤爷!求您再宽限两天!实在是最近生意不好,北边打仗,货也进不来……三百两,我就是砸锅卖铁,一时也凑不齐啊!”掌柜苦苦哀求。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刀疤脸呸了一口,“上头催得紧,说北边要打仗,急需钱粮。你这铺子生意不错,别跟老子哭穷!拿不出来,也行,这铺子里的货,还有你这铺面,抵了!”
说着,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砸!值钱的货,全部搬走!”
“是!”那几个汉子狞笑着,就要动手。
“住手!”一声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锐气的喝声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从后门走出来的林泉。
刀疤脸看到只是个半大孩子,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兔崽子?活腻了?滚一边去!”
林泉没有退缩,他走到掌柜身边,将按着掌柜的两个汉子推开(他用了巧劲,那两个汉子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扶住摇摇欲坠的掌柜,目光平静地看着刀疤脸,说道:“这位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否告知,这‘平安钱’是按什么规矩收的?可有字据?若是合情合理,我们凑钱便是。若是强取豪夺,就算告到官府,也要讲个道理。”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山里少年。刀疤脸和他手下都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林泉。
“告官?”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新来的吧?在绥远城,我们四海帮说的话,就是规矩!告官?你去告啊!看看是官府的板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林泉心中一沉。看来这四海帮势力果然很大,连官府都不怕。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他心念电转,忽然道:“既然疤爷说规矩,那我们也按规矩来。掌柜的暂时拿不出三百两,可否用货物抵押?或者,宽限几日,等掌柜的凑齐了,亲自送到贵帮?”
“货物抵押?”刀疤脸目光扫过满地的药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些破烂药材,值几个钱?我们要现银!”
“那宽限几日呢?”
“宽限?”刀疤脸摸着下巴,打量着林泉,忽然咧嘴一笑,“小子,看你倒是有点胆色,也挺会说话。行,给你个面子,也给你们刘掌柜一个机会。三天!三天之内,三百两银子,送到城西‘快活林’赌坊。少一个子儿,或者晚一天,就别怪老子不客气,砸了铺子,还要你们爷俩的命!”
他故意将林泉说成是刘掌柜的儿子,显然是种威胁和羞辱。
“好,三天就三天。”林泉面无表情地应下。
“哼,算你识相!我们走!”刀疤脸似乎觉得威慑够了,也不想在铺子里久留(毕竟大白天的),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故意踢翻了门口一个药碾子。
等到四海帮的人走远,刘掌柜才腿一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完了……完了……三百两啊!三天时间,我上哪儿去弄三百两啊!这帮天杀的……”
林泉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关了铺门,免得被人看笑话。然后,他清理着地上的狼藉,心中也在飞快思索。
三百两,对一个小药材铺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刘掌柜就算变卖所有存货和家当,恐怕也凑不齐。四海帮明显是借机敲诈,甚至可能是看上了这个铺面。
“掌柜的,这四海帮,到底是什么来头?连官府都不怕?”林泉一边收拾,一边问。
刘掌柜擦了把眼泪,叹气道:“四海帮的帮主,叫‘翻江龙’蒋魁,据说早年是水匪出身,后来在绥远城扎根,心狠手辣,手下有几百号亡命徒。他们不仅收保护费,还走私盐铁,甚至……据说和北边的野人也有勾结!守备府的吴守备(绥远城守备姓吴,与铁山城那个吴扒皮不是一人,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还有驻军的某些将官,都拿过他们的好处,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惹得起啊!”
和北边野人也有勾结?林泉心中一动。这倒是条线索。如果能拿到四海帮与北虏勾结的证据,或许……不仅能解决眼前的麻烦,还能作为面见崔御史的敲门砖?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想去查四海帮,无异于痴人说梦。当务之急,是解决三百两银子的问题,保住铺子和刘掌柜的命。
“掌柜的,铺子里现在能拿出多少现银?存货大概能值多少钱?”林泉问。
刘掌柜算了算,苦着脸道:“现银不到五十两。存货……就算全部贱卖,能收回一百两顶天了。还差一半多啊!”
还差一百五十两。三天时间,除非去偷去抢,否则绝无可能凑齐。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铺子被砸,刘掌柜遭殃?或者……自己一走了之?
不,不能走。刘掌柜收留了他,虽然只是试用,但这份情他得记。而且,他需要“德昌隆”这个身份做掩护。
可是,钱从哪里来?
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那个小油纸包。密信……如果拿去卖给某些需要的人(比如崔御史的政敌,或者北虏),或许能值大价钱?不!绝对不行!那是用老疤、半耳张他们的命换来的,是铁山城无数冤屈的见证,是扳倒奸佞的希望!他宁可死,也绝不会用它来换钱!
那还有什么办法?
他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满地的药材。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小堆被单独放在角落、看起来黑乎乎、不起眼、还带着泥土的块茎状药材上。
那是……“鬼面参”?他在老陈头那里见过图样,是一种极其罕见、只生长在极阴寒之地的补气吊命奇药,价值不菲,据说年份久的,一根就能卖上百两。但眼前这一小堆,看起来品相很差,个头也小,像是挖残的次品,老陈头说药性不足,只能当普通山参卖,值不了几个钱。
但林泉看着那些“鬼面参”,心中却莫名一动。他走过去,拿起一根,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腥气和一丝奇异甜香的气息传来。同时,他运转“抚灵诀”,将一丝意念探入这“鬼面参”内部。
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精纯、却深藏不露的、阴寒中带着勃勃生机的药力!这股药力,被一层厚厚的、如同岩石般的外皮紧紧包裹着,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甚至可能因为其阴寒的表象而误判其价值。但林泉的“抚灵诀”,对草木生灵之气有着特殊的感应,他能清晰地“看到”,这“鬼面参”内部,蕴藏着远超其外表的、惊人的药力精华!这恐怕不是普通的残次品,而是……因为生长在某种特殊地脉(极阴之地),发生了变异,药力内敛,外表不显的极品!其价值,恐怕远超寻常的“鬼面参”!
“掌柜的,这些……‘鬼面参’,是从哪里收来的?多少钱收的?”林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问道。
刘掌柜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哦,那些啊,是前些天一个老猎户拿来卖的,说是从黑山深处一个古墓旁边挖到的,看着像鬼面参,但品相差,药味也淡。我瞧着可怜,就当普通山参收了,给了他一两银子。怎么,这玩意儿有问题?”
黑山深处?古墓旁边?林泉心中更加确定。黑山阴气重,古墓更是极阴之地,生长出这种药力内敛的变异“鬼面参”,完全有可能!
“掌柜的,这些‘鬼面参’,可能不是凡品。”林泉斟酌着词语,“我……我家里以前是采药的,听说过一种说法,有些长在极阴之地的奇药,药力内藏,外表不显,需要特殊方法炮制或者识别。这些参,或许就是那种。”
“真的?”刘掌柜将信将疑,但看到林泉认真的样子,又想起他分拣药材时的熟练和刚才面对四海帮的胆色,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希望,“那……那它们值多少钱?”
“具体价值,需要懂行的人鉴定。但肯定不止一两银子。”林泉道,“掌柜的,如果您信我,把这些参交给我。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识货的买家,卖个好价钱,凑齐那三百两。”
刘掌柜看着林泉清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堆不起眼的“鬼面参”,一咬牙:“好!阿泉,老头子我信你一回!这些参,还有铺子里剩下的五十两银子,你都拿去!只要能渡过眼前这关,以后这铺子,有你一半!”
“掌柜的言重了。我先去试试。”林泉没有接“一半铺子”的话,他小心地将那堆“鬼面参”用布包好,又将刘掌柜给的五十两银子贴身收好。
他知道,这是背水一战。如果这些“鬼面参”真是宝贝,能卖出高价,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或许还能借此机会,接触到绥远城的上层人物,甚至……找到接近崔御史的门路。
如果判断错误……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退路。
“掌柜的,等我消息。”林泉对刘掌柜点点头,背上那个装着“鬼面参”的布包,推开铺门,大步走入了绥远城黄昏凛冽的寒风之中。
夜色,即将降临。
而一场关乎“德昌隆”存亡,也可能影响林泉后续计划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
他需要找到一个识货、且出得起价钱的买家。
而在绥远城,有能力也愿意为珍稀药材一掷千金的,除了那些巨商富贾,恐怕就只有……驻军的高层将领,或者,那位以体弱多病、需要珍奇药材调养而闻名的——巡边御史崔大人的家眷了。
目标,似乎隐约出现了。
但如何接近,如何取信,如何交易,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绥远城华灯初上的街巷尽头。
怀揣着希望与风险,他再次踏上了为生存、也为使命而奔波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