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爬了半个多时辰,当最后一人也踏上那处突出的崖壁平台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眼前,便是黑石堡。
与其说是“堡”,不如说是一座依托天然崖壁和山势,用粗糙的黑石垒砌而成的、规模不小的山寨。围墙高约两丈,依着山势起伏,将整个崖壁平台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可供两马并行的、包着铁皮、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厚重木门。墙头有女墙和垛口,虽然残破,但骨架犹在。堡内,隐约可见几排低矮的石屋,以及中央一座相对高大的、类似哨塔的建筑。整个城堡,透着一股历经岁月风霜、被遗弃许久的沧桑、破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故事和秘密的沉重气息。
大门紧闭,门前空地上,积着厚厚的、无人踩踏过的白雪。堡内,死寂无声,仿佛一座巨大的、石头筑成的坟墓。
“就是这里了……”秦烈望着眼前这座在寒风中沉默伫立的古老城堡,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里,将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安身立命、积蓄力量的根基,也注定,将成为风暴眼中,最激烈的战场之一。
“开门,进去。”林泉撑着木棍,走到大门前。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蚀成铁疙瘩的巨大铁锁。秦烈上前,挥起斩马刀,狠狠劈下!
“铛!”一声巨响,锈锁应声而断。
赵峰和几名亲卫上前,用力推动厚重的木门。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开启,扬起一片灰尘。
门内,是一个还算宽敞的、铺着石板的前院。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排石屋门窗破损,里面黑洞洞的。中央那座哨塔,木制的楼梯和平台大多腐朽,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以及……某种更加深沉、难以描述的、仿佛源自石头和岁月本身的阴冷气息。
林泉踏入堡内,愿力的感知再次扫过。没有活物,没有明显的邪气聚集,但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无数目光注视过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这里,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
“秦大哥,赵大哥,立刻安排人手,清理出几间相对完好的石屋,生火取暖,安置伤员。派警戒哨,守住大门和墙头要害。其他人,分组搜索整个城堡,检查是否有暗道、密室,或者其他异常。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林泉迅速下令。
“是!”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但到了“家”,有了明确的任务,精神反而振作了一些。
秦烈带人清理房屋,赵峰带人布置警戒和搜索。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则开始绕着城堡内外,仔细探查,尤其是那些可能残留邪气或布置了阵法的地方。
林泉没有休息,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疲惫,在堡内缓缓行走,观察着每一处细节,同时,也将愿力的感知,如同梳子般,细细梳理着这座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石屋的墙壁上,有早已干涸发黑、疑似血迹的喷溅痕迹;看到地面上,有刀剑劈砍和重物拖拽留下的深深划痕;看到哨塔下方的阴影里,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身上的衣物和甲胄式样古老,不知是何年代的戍卒。
这里,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惨烈的厮杀。那些死者,恐怕就是黑石堡被废弃的原因之一。
但除了这些历史的痕迹,林泉并没有发现近期有人类活动的明显迹象。那个“血污印”,似乎是唯一的外来者标记。
难道,萨满只是路过,随手布下印记?还是说,他们的目标,并非黑石堡本身,而是……通过这里,前往别处?
林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城堡后方,那更加陡峭、仿佛与黑石山主峰融为一体的、高耸的黑色崖壁。那里,是城堡的尽头,也是视线和感知的盲区。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座城堡的秘密,乃至他们未来可能面临的威胁,或许,就隐藏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后。
“大人!有发现!”就在这时,赵峰略带急促的声音传来。
林泉转身,只见赵峰带着两名亲卫,从城堡最深处、靠近后崖的一间看起来像是仓库的石屋里,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发现了什么?”林泉迎上去。
赵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林泉。那是几块黑乎乎的、似乎是兽皮鞣制、但做工极其粗糙的碎片,上面用暗红色的、类似鲜血的颜料,画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符号和线条,与之前小道路口的“血污印”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古老。碎片旁边,还有几根不知是什么动物、漆黑如墨、却异常坚硬的羽毛,以及一小撮散发着淡淡甜腥味的、暗红色的粉末。
“在这些碎片下面,我们还发现了一个被石板掩盖的、向下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有很重的**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怪味。”赵峰补充道,脸色凝重。
洞口?通向哪里?
林泉接过那些碎片和羽毛,入手冰凉,上面残留的邪恶意念,让他体内的愿力微微躁动。那暗红色粉末的气味,更是让他想起了铁山城地底的血池和野狐岭的邪物。
果然,这黑石堡,没那么简单。
“带我去看看。”林泉沉声道。
在赵峰的带领下,林泉来到那间仓库。仓库内部空间不小,堆放着一些早已朽烂的木箱和杂物。在最里面的墙角,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被掀开,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三尺、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混合着**、土腥、以及那种淡淡甜腥的、令人不安的气流,正从洞口中缓缓涌出。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依稀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年代似乎很久远了。
“这味道……是血煞阴气,还混杂了地脉秽毒。”不知何时,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也闻讯赶了过来,玄诚道长蹲在洞口,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又看了看那些碎片和羽毛,眉头紧锁,“这些东西,是萨满进行某种血祭或沟通邪灵时用的法器碎片和媒介。这洞口……恐怕不是天然形成,而是被人有意开凿,或者……是某种东西挖出来的。下面,很可能连接着不祥之地。”
静凡师太也凝视着洞口,缓缓道:“贫尼能感觉到,下方有极重的怨念和痛苦气息凝聚,如同……一座被掩埋的坟场。林施主,此地凶险,需从长计议。”
林泉站在洞口,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冰冷而邪恶的气息,体内的愿力悸动得更加明显。他能“感觉”到,这洞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或者说,在“觊觎”着他体内的愿力。
是陷阱?是挑战?还是……机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选择了这里作为根基,那么,盘踞在此地的任何威胁,都必须清除!否则,他们永无宁日。
“道长,师太,你们看,我们是否应该下去探查?”林泉问道。他对付阴邪之物有经验,但面对这种未知的、可能连接着地脉或更诡异存在的洞穴,还是需要征求两位高人的意见。
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探查是必须的。”玄诚道长沉吟道,“不弄清下面是什么,我们睡不安稳。但需做好万全准备。老道需要时间,准备一些克制阴邪秽毒、稳固心神的符箓和药物。师太的佛光,对净化怨念、守护神魂也有大用。另外,下去的人不宜多,贵精不贵多,且需有应对突发状况和迅速撤离的手段。”
“好。”林泉点头,“那就请道长和师太尽快准备。我们……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下去一探究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陆续聚拢过来的秦烈、赵峰,以及忠勇营的骨干们,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兄弟们,我们找到‘家’了。但这个‘家’,似乎还有些不请自来的‘恶客’。明天,我们去会会它们。今晚,好好休息,吃饱,睡足。从明天起,这黑石堡,就是我们忠勇营说了算!任何魑魅魍魉,敢伸爪子,就剁了它!”
“是!!”低沉的吼声,在荒凉的古堡中回荡,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凶悍,也带着一丝扎根于此、绝不后退的决绝。
夜色,悄然降临,将黑石山和其上的古堡,笼罩在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堡内,篝火燃起,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亮。肉汤的香气(猎到的最后一点存粮)弥漫开来,驱散着寒意和疲惫。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处理伤口,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而林泉,则独自坐在那洞口不远处的石阶上,望着跳跃的篝火,又看看那黑沉沉的洞口,眼神幽深。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起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和鲜血去捍卫的……起点。
黑石堡的故事,或者说,忠勇营在黑石堡的故事,从今夜,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