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般拉扯,一个是一心求死,一个是拼力相救,这才扭打做一堆,两不相舍,看了却叫人酸鼻。
杨仁被周小官死死拖住,不得解脱,心中悲愤难抑,不禁放声大恸,那哭声撕心裂肺,直冲云霄。
他一面挣扎,一面痛断肝肠地嘶吼着,口口声声自责自己不忠不孝,上负师恩,下愧慈亲,这般苟活于世简直是行尸走肉,只觉天地虽大,竟无一处可容身,无颜再生存于这世间。
那周小官虽也是个有力气的汉子,可面对这般决绝的死志,却也只得竭尽全力拖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口中不住地苦劝:
“杨兄切莫短见!老母新丧,尚未入土为安,你若就此去了,岂不是让伯母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这棺椁后事还有谁人料理?”
即便如此,杨仁那股子求死的劲头兀自不能挽回,手中的短剑虽被架住,那剑尖却仍颤巍巍地指向喉头,情形危急万分。
铁拐先生隐在门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仅不急,反倒不觉频频点头,心中大慰,自己尉悦道:
“世人多薄凉,这杨仁的自尽之举,固然是一时看不穿的愚念,有些愚不可及,但从他这股子寻死觅活的劲头里,便从此可以瞧透他的心胸志趣。
越是这般痛骂自己不忠不孝,越可见他忠孝过人之处,是个至情至性的君子。这般赤子之心,真不愧做我铁拐先生的门生,更不枉了我这番周折,还要借尸还魂来提拔救度他一番。”
念及此处,铁拐先生不再迟疑,当即用手中的铁拐“笃笃”顿地,一跛一倚地迈步跨进门槛。他那一身黑如锅底的皮囊,配上一张丑陋骇人的面孔,突兀地出现在这满是悲凄的灵堂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二人跟前,也不理会周小官惊愕的眼神,只是向着那纠缠在一起的二人一举手,声如洪钟地问道:“二位因甚如此急执?好好一场丧事,怎的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周小官正愁没人帮忙劝解,见这丑乞丐进来说话虽冲,却似有些来头(因见其气度不凡),便慌忙把上项情事一五一十、气急败坏地说了一遍,言辞间满是对杨仁糊涂行径的痛心。
杨仁听了旁人提起自己的伤心事,更是心如刀绞,趁着周小官说话分神,他又是一声惨叫,奋力想要挣脱束缚,还要举剑自尽,那架势竟是连半分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铁拐先生见状,却是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微微仰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庞,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扑哧一声笑道:“杨仁,休要这般痴念,这才是你大大的不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根乌黑油亮的铁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震得杨仁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