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嗓音与算法幽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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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短暂的停顿,和她补充的那句:“还有,我弹的《梅花三弄》,比您当年录的那版,有没有进步一点啊?”

然后是她弹奏的琴音。清越,完整,没有任何杂音。

播放完毕,磁带自动停下。

一切正常。刚才那可怕的嘶鸣,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苏晓皱紧眉头。她重新倒带,仔细地从她说话前几秒开始播放。没有嘶鸣。她又快进到她说话结束后、琴音开始前的空白段播放。只有极轻微的磁带底噪。

她反复试验了三次,甚至换了另一盘空白磁带测试录音和播放功能。机器完全正常。

难道真的是自己幻听?昨晚熬夜整理录音资料太累了?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目光却无法从那台深棕色的机器上移开。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恰好笼在录音机皮质外壳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泽。爷爷常说,这机器“有灵性”,听得懂人话。

苏晓摇摇头,甩掉这些不科学的念头。她是学乐器修复的,相信的是材质、结构、振动频率,不是玄学。

但那个嘶鸣声如此真实,如此……不祥。它和她听过的任何设备故障噪音都不同。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空白感”,不是单纯的噪音,更像是一种……缺乏任何内容的、纯粹的能量宣泄。

她想起爷爷没说完的话:“它不只能录音,还能……算了,说了你大概觉得爷爷老糊涂了。”

“还能”什么?

苏晓爬到录音机旁,轻轻打开侧面的检修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老式电子管、电容、电阻,还有手工焊接的线路板。爷爷的手工精细得像艺术品。在机器最深处,靠近主放大电路的位置,她看到一个格格不入的、用透明胶简单固定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模块,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几个手工刻上去的、已经模糊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某种符文。

她记得爷爷说过,这是他“自己瞎捣鼓的小玩意儿”,让她“千万别乱动”。

苏晓盯着那个模块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合上了检修盖。

也许该找人看看。学地质声学的周默学长,对电子设备也懂一些。但他肯定会嘲笑她神经过敏。

窗外天色渐暗,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河水一片斑斓。游船的马达声、人声、音乐声,随着晚风隐约飘上来。这是2024年春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南京夜晚。

苏晓将那盘录有她问话和琴音的磁带退出,拿在手里。磁带盒是旧的,标签纸上写着爷爷的字迹:“晓晓七岁生日,童谣”。

她翻过磁带,在背面空白处,用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行小字:

“试录《梅花三弄》及闲话。后出现不明高频噪音(?待查)”

她将磁带插回书架上的塑料收纳盒,和几十盘爷爷留下的、标记着不同年代和内容的磁带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流淌的、嘈杂的、生机勃勃的秦淮河夜景。

“再过二十年,这里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低声重复了自己昨晚的问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无形的未来发问。

没有回答。只有晚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食物香气,拂过她的脸颊。

在她身后,书桌上的开盘录音机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红色的录音指示灯,在阴影里,似乎极其微弱地、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比呼吸更轻。

比意识更快。

无人察觉。

七天后,2046年4月4日,夜。

林远的外勤许可在最后一刻获得批准。他驾驶着管理局的静音电动勘测车,沿着紫金山蜿蜒的专用道向上行驶。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两侧是黑黢黢的森林。车内只有电机几乎无声的运转和胎噪。

越是接近山顶,环境噪音监测仪显示的数值就越低。抵达天文台旧址外围的停车场时,数字已经低至19分贝——这是人类听觉阈值边缘的寂静。林远熄火,下车。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自己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以及血液流过头部的、低沉的嗡鸣。

他穿上带有管理局标识的反光背心,提着手提箱大小的便携式高精度声学分析仪,走向那栋灰白色的圆形建筑。节点M-03的传感器阵列,就安装在建筑顶部那个早已废弃的射电望远镜基座下方。

他架好设备,与管理局的主网建立安全链接,开始例行校准。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他抬头看向夜空。清明前夕,无月,但城市的灯光将天空映成暗红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勉强可见。紫金山上,早已看不见银河。

时间接近午夜。

地磁监测显示,微幅扰动已经开始。

林远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植物清冽气息的空气,打开了分析仪的主动探测模式。他调整参数,将接收灵敏度调到理论允许的最高值,频段锁定在昨晚出现异常的区间。

然后,他按下启动键。

仪器屏幕亮起,频谱图开始滚动。最初的几分钟,只有几乎平直的基线,偶尔有仪器自身电子噪声引起的微小凸起。

林远静静等待着。山间的寂静仿佛有重量,压在他的耳膜上。他想起导师说过,绝对的寂静,本身也是一种声音——那是宇宙背景辐射在听觉维度的映射。

突然。

频谱图的下方,在极低频段,一个极其微弱的脉冲信号,跳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个。

频率、间隔,与七天前的记录完全一致。

林远感到喉咙发干。他稳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脉冲持续了大约五组,然后,进入间歇期。

2.7秒。

就在这2.7秒的寂静之后,分析仪的喇叭里,传出了一段声音。

不再是需要算法提升频率才能听见的“嚓嚓”声。这一次,虽然依旧微弱、充满杂音、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但足以被人耳直接捕捉到。

那是一段琴音。

清越,幽远,带着一丝古老的冷意。旋律片段很短,只有几个音符,但林远瞬间就听了出来——正是《梅花三弄》开头的那个乐句。

琴音之后,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声的片段,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说的是:

“……再过二十年,南京会是什么样子?……”

声音到此中断,仿佛被无形的剪刀切断。

紧接着,那段高频的、刺耳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白噪音,再次爆发!比在苏晓房间里听到的更加剧烈,更加充满一种无机的狂暴!

“滋啦——————————!!!”

林远猛地关掉了喇叭输出,但那声音的残响还在他颅腔内震荡。他死死盯着屏幕,看到频谱图上,代表那白噪音的能级尖峰,在短暂爆发后,迅速衰减,消失。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分析仪的屏幕还在刷新,记录下了这全部过程:规律脉冲,2.7秒间歇,古琴乐句,人声片段,然后是高能白噪音爆发。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信息。来自过去的信息。被某种他尚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清明前夕、地磁微扰的紫金山顶,从时间的褶皱里,泄漏了出来。

林远站在原地,山中冰冷的夜风穿过他制服的缝隙。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暗红色的、无星的夜空。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伸向面前虚无的黑暗,仿佛想要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空气里,轻微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近乎战栗的、混杂着无与伦比困惑与一丝微弱狂喜的确信。

他听到了。

来自二十二年前的声音。

他缓缓收回手,在便携终端上快速输入记录:

“2046.04.05,00:03,紫金山M-03节点,确认捕获重复性异常声学信号。信号结构稳定,包含明确乐音及人声信息片段,与历史记录高度相似,可排除随机噪声。伴随高能未知类型白噪音爆发。初步判断,信号具有……(停顿)……智能或至少是结构性来源。”

他删掉了最后半句,改为:

“初步判断,信号具有高度研究价值。建议列为长期观测对象。”

然后,在加密备忘录里,他加上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标注:

“她问了‘二十年后的南京’。

“她弹了《梅花三弄》。

“她在2024年。

“我该回答吗?”

他关上终端,开始收拾设备。动作机械,但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

下山途中,车内依旧寂静无声。但林远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不一样了。那不再是2046年规训过的、安全的、合规的寂静。

那寂静之下,开始涌动着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嘈杂的、充满疑问的暗流。

而他是唯一一个,暂时,听见了这暗流的人。

同一时刻,2024年4月4日,深夜。

秦淮河畔的老宅里,苏晓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四周是无穷无尽、震耳欲聋的嘶鸣。那声音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只是纯粹地、暴力地存在着,仿佛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在嘶鸣的间隙,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为遥远之处的……叹息?

又或许,只是窗外夜风吹过老宅屋檐的呜咽。

她皱了皱眉,更深地陷入枕头。

床头的书桌上,那台开盘录音机的金属外壳,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下,泛着冷清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微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