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谢谢陈老师。”林远低声说。
陈老师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直视林远:“处分是程序,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是别的事。”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
“审计期间,总局的技术组,对你之前构建的那个‘历史声学耦合网络’模型,进行了独立的复核和验证。”陈老师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结论是,虽然你的研究方法存在严重瑕疵,但你提出的核心现象是真实存在的。紫金山区域,在特定条件下,确实存在可重复的、与历史声学事件相关的异常扰动。而且,这种扰动与南京其他至少六个特定点位,存在微弱但可探测的关联性。你的‘网络’假说,得到了初步的数据支持。”
林远愣住了。他没想到总局的独立复核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意味他的研究,至少在现象学层面,得到了官方的初步承认。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也正是因为确认了现象的存在,局里,乃至更高层面,对这个‘网络’的潜在风险和意义,评估发生了改变。它不再仅仅是你个人兴趣驱动下的边缘课题,而成为一个需要被正式纳入监管和系统性研究框架的潜在重要对象。”
“纳入监管和系统性研究?”林远重复,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简单说,总局打算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正式接手对‘南京历史声学异常现象网络’的研究。工作组将由总局直接领导,集合声学、地球物理、信息工程,甚至可能包括社会心理学和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专家。研究目标将更加宏观和基础:弄清这个‘网络’的物理本质、成因、时空分布规律,评估其潜在的公共安全风险(如是否可能引发地质不稳定、影响精密仪器等),以及探索其在声景文化遗产保护和非侵入式考古等方面的潜在应用价值。”
陈老师看着林远:“而你,作为最初的发现者和模型的提出者,理论上最有资格加入这个工作组。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你的违规记录是一个污点。工作组需要的是严谨、合规、可信任的成员。所以,总局给了你一个机会,也是考验。”
“什么机会?”
“在这三个月的冻结反省期,你需要完成两件事。”陈老师说,“第一,深刻检讨你的违规行为,提交一份有分量的思想汇报和改进计划,并通过安全再培训考核。第二,利用你现有的、被允许的资源,对你模型中的几个关键推测,进行纯理论性的深化和拓展。比如,完善网络能量传播的数学模型,推演不同历史时期可能存在的‘激活’模式,或者从理论上探讨这种‘声学耦合’现象可能依赖的物理机制。但绝对不允许再接触任何实时数据,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或‘被动’的信号交互实验。你的工作,将仅限于理论推演和文献综述,所有成果需定期提交给我审阅。”
林远明白了。这是将他“圈养”起来,利用他的头脑进行理论探索,但彻底剥离他接触“现象”本身的能力。同时,用三个月的“观察期”来评估他是否“改过自新”,是否有资格进入更高级别、更受控的官方研究团队。
“如果我做到了,三个月后,有机会加入工作组?”林远问。
“有机会。但不会是核心。你可能作为‘技术顾问’或‘模型提供者’的角色参与,接触到的数据和权限也会受到严格限制。”陈老师直言不讳,“这是你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出路。至少,你还能留在这个领域,还能为你发现的现象,贡献一些思考。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继续在现在的岗位‘反省’,直到冻结期结束,然后被调离相关领域。选择权在你。”
林远沉默。他当然想继续研究,那是他投入了无数心血,也连接着某个遥远时空声音的领域。但以这种被“阉割”、被“监视”的方式,作为庞大官方机器上一个不起眼的齿轮,去研究一个被彻底“去魅化”、“无害化”的“现象”……这还是他想要的研究吗?还能触及那个曾让他心跳加速的、关于“另一个房间声音”的秘密吗?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拒绝,意味着彻底出局,意味着与“梅花”的世界,与那段未完成的对话,彻底、永远地失联。接受,至少还有一丝留在场内的可能,哪怕视野被限制,手脚被束缚。
“……我接受。”最终,他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好。”陈老师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相关资料和理论框架的要求,我会发给你。记住,纯粹理论,绝对合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小林。”
离开陈老师办公室,林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一方面,研究得以延续,他还能在规则的夹缝中,继续思索那个网络。另一方面,他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收纳”进一个庞大而安全的体系,他那些关于“实时对话”、“声音礼物”的私人体验和情感连接,将被彻底剥离、消毒,变成一份份冷冰冰的技术报告。
他回到临时工位,看着屏幕上依旧在滚动的公园分贝数据。
三个月。九十天。他需要在这九十天里,扮演一个完美的、合规的、深刻反省的研究员,同时,在思维的隐秘角落,继续构建和完善那个连接着2024年的模型。
他想知道,“梅花”此刻在做什么?她是否还在向寂静的网络发送A4探针?她是否遇到了新的麻烦,比如那个“老刘”?她是否……还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回声”?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边,同样陷入一场不知期限的、静默的守望。
用思想,而不是声音。
窗外的2046年,阳光依旧明亮,城市依旧寂静。
而在相隔二十二年光阴的两端,两个被不同规则束缚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进入了各自版本的“静默期”。
一个在2024年的南京,警惕着阴影中的同行者和头顶无形的目光,继续用最微弱的声音呼唤。
一个在2046年的规则牢笼里,用被许可的纸笔,演算着连接过去的公式。
他们都在守望。
守望那条无形的、脆弱的线。
守望那个在寂静中,或许依然存在着的、遥远的回响。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