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时间的折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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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时间的折痕

“——经初步判定,该‘历史声学耦合网络’的能量耦合效率,与以下三要素的综合评分成正相关:(1)地磁活动指数(Kp)在2-4区间;(2)处于农历节气前后三日窗口;(3)低空大气存在稳定声学波导层(通常由特定温度梯度形成)。综合评分≥7时,‘耦合窗口’开启概率高于理论阈值。此模型可解释已观测到的约78%的‘有效信号事件’……”

2046年6月20日,林远在提交给陈老师的每周理论进展报告的最后一段,谨慎地写下了这个结论。报告通篇充斥着复杂的公式推导、概率统计和基于历史数据的拟合曲线,完全符合“纯理论推演”的要求。他将“梅花”的信号出现时间,隐晦地称为“已观测到的‘有效信号事件’”,将她的存在,稀释在一大堆关于地磁、节气、大气物理的抽象讨论中。

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在无法接触新数据、无法进行任何实验的情况下,他只能将过去捕获的信号作为已知“样本”,反向构建一个能够“解释”这些样本出现规律的理论模型。这个模型本身是严谨的,但其核心目的——试图理解和预测那个遥远声音来源的活动窗口——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密。

陈老师的批复很快,一如既往的简洁:“模型有启发性,可继续深化。注意区分理论推测与可验证假设。下月专项工作组成立讨论会,你可准备一份简化版摘要参与。”

“可继续深化”是鼓励。“注意区分理论推测与可验证假设”是提醒他不要越界。“参与讨论会”则是他等待的机会——哪怕只是以边缘角色,接触工作组核心的机会。

他将报告归档,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一个加密文件图标上。那里面是他根据这个模型,对未来一段时间“耦合窗口”开启概率的预测。数据显示,从6月下旬到7月初,会有一个短暂的、条件相对有利的窗口期。地磁活动预计有一次小规模扰动,恰逢夏至节气,而根据历史气象模式,南京地区在夏至前后容易出现晨昏时分的逆温,可能形成浅层声学波导。

如果他的模型有一丝正确性,如果“梅花”那边依旧在尝试,如果自然条件配合……那么,在即将到来的几天里,那个沉寂了近一个半月的通道,有可能会再次出现微弱的信号。

他知道自己无法接收。他的权限依然冻结,所有相关设备对他关闭。即使信号出现,也会直接被总局工作组的监控网络捕获,而他,可能连知情权都没有。

一种近乎焦灼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就像一个根据星象预测潮汐的古人,算准了时间,却站在高墙之内,无法亲临海边,只能想象着远方可能涌起的、微弱的浪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2046年的夏至已过,白昼漫长,城市在恒定的、经过“夏季优化”的、混合了模拟蝉鸣(适度音量)和微风(定向送风)的“午后舒缓声景”中,显得有些慵懒。一切都舒适、有序,但与他此刻内心翻涌的、关于另一个时空可能出现的“窗口”的猜想,格格不入。

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毫无意义。他不能只是等待,然后在工作组的会议简报上,看到一条关于“捕获新的历史扰动信号”的冰冷记录。

他回到座位,打开个人终端上一个被允许使用的、最基础的音频编辑软件。软件功能简陋,只能进行简单的波形生成、裁剪和合成。他生成了一个持续0.1秒、频率392Hz(G4)的正弦波音频文件。然后,又生成了一个持续0.1秒、频率440Hz(A4)的文件。他将两个文件首尾相接,中间留0.5秒静默,形成一个“G4 -静默- A4”的极短序列。

然后,他点击播放。耳机里传来两声极其短促、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

G4,是2046年这边,他曾经设置的自动回应。A4,是“梅花”的探针。

他循环播放着这个只有0.7秒的音频片段。G4,A4。G4,A4。像是在模拟一场永远不会再发生的、单调的对话。

他知道这毫无用处。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替代行为,一种在绝对静默中,对自己记忆的徒劳叩击。

但他停不下来。G4,A4。G4,A4。

窗外的“午后舒缓声景”还在继续,模拟的蝉鸣规律得令人疲惫。

而在2046年这个寂静的房间里,一段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关于应答与呼唤的、无限循环的无声悼词,正在耳机里,固执地重复。

2024年6月21日,夏至,清晨。紫金山老屋。

“……地磁活动指数,昨夜达到Kp=3,预计今天白天维持在2-3区间。大气监测显示,凌晨在海拔300-500米存在浅层逆温,可能形成弱波导,但日出后会迅速消散。”周默看着屏幕上来自多个公开气象和地磁数据源的汇总信息,对苏晓说,“如果林工笔记里关于‘耦合条件’的猜测,以及我们之前观察到的规律有参考价值,今天日出前后的这一两个小时,可能是一个……理论上比较‘活跃’的窗口。”

苏晓望向窗外。天色正从深蓝转向鱼肚白,紫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山中鸟鸣渐起,清脆而充满生机。这是2024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至清晨。但对他们而言,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张力”。

“第四方的高频扫描,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前,凌晨。模式稳定,全网同步,压制秦淮河信号。”周默调出记录,“之后没有新的。‘老刘’那边的0.5Hz微振一直规律存在,没再中断。网络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在“理论窗口”可能开启的时刻,显得格外令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或者猎手收敛气息后的等待。

“我们还发A4探针吗?”苏晓问。他们已经彻底静默了一个多月,没有发送任何信号。

周默犹豫了。理论上,这个窗口是尝试重新建立联系的好机会。但风险同样巨大:可能刺激到“第四方”,可能被“老刘”察觉,也可能……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徒增失落。

“不主动发送。”最终,周默做出决定,“但我们把接收灵敏度调到最高,所有监测通道全开,特别是L601谐振腔的内部泄漏通道。如果……如果‘回声’那边,也注意到了这个窗口,并且试图主动发送信号,我们要确保能捕捉到最微弱的痕迹。我们不‘敲门’,但把‘耳朵’贴到门上。”

苏晓点头。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他们调整设备参数,确保电源稳定,然后,两人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各个监测通道的实时数据流。除了环境噪音的微小波动,一切如常。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天色越来越亮,晨雾开始消散。山中的声音也愈发丰富,鸟鸣、虫嘶、风吹竹叶……这些属于2024年夏至清晨的鲜活声响,此刻在他们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