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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煤渣上。
头顶是锈蚀的钢架,脚下是结冰的铁轨,远处有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低沉、疲惫、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喘息。
天是灰的。不是上一个世界那种均匀的灰,是工业污染的灰——煤烟、雾霾、工厂烟囱吐出来的浓烟,把整个天空糊成一张脏抹布。
他坐起来,检查自己。
东皇钟碎片还在怀里,完全暗淡,像块废铁。守夜刀还在腰间,漆黑的刀刃没有任何反应。那颗从铁山带回来的石头不见了,那个从马什手里夺来的珠子也不见了。
只剩下他自己。
系统没有回应。
不是损坏,是“不适应”——这个世界没有系统能识别的能量频率。所有超凡的东西,在这里都沉睡了。
萧归站起来,走出那片废弃的铁轨区。
外面是一条街。
两边的建筑不高,三四层,砖木结构,墙面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画。有英文,有中文,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街上人不多,都穿着臃肿的旧大衣,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看他。
街角有个报摊,卖的是英文报纸。萧归走过去,看了一眼头版:
“华尔街再次崩盘!失业人数突破一千五百万!”
日期是1932年3月。
美国。大萧条。
萧归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从天津带出来的银元。他把一枚递给报摊老板,换了一份报纸。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他接过银元,看了一眼,又看看萧归。
“中国人?”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萧归点头。
老板把银元还给他,从自己兜里掏出几枚硬币,塞进萧归手里。
“这个不收。”他说,“这里不认。”
萧归看着手里的硬币。是一角、五分的美国硬币,上面刻着自由女神像。
“谢谢。”
老板摇摇头,缩回报摊后面,继续裹紧他那件破旧的大衣。
萧归沿着街往前走。
报纸上的信息很零碎:胡佛总统说危机即将过去,但失业的人越来越多;芝加哥爆发骚乱,警察开枪打死七个人;南部有农场主组织“自卫队”,驱赶外来劳工;纽约的汤厨房前排起长队,每天免费供应一顿稀粥。
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新闻:
“宾夕法尼亚州黑金镇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亡三十七人。矿主称事故系操作不当,拒绝赔偿。”
黑金镇。
萧归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会停。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地方有点特殊。
他继续走。
走到一条更宽的街上,看到一家中餐馆。招牌上写着“福兴楼”三个字,油漆斑驳,但还亮着灯。
萧归推门进去。
店里没客人,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萧归的脸,愣了一下。
“中国人?”
萧归点头。
老头站起来,打量他。萧归的衣服已经破旧,但料子和款式都不像这个时代的劳工。
“刚来的?”
“嗯。”
老头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坐。先吃饭。”
他端来一碗热汤面,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块肥肉。萧归确实饿了,低头吃起来。
老头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看着他吃。
“从哪来的?”他问。
萧归没有回答。
老头也不追问。他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忽然说:
“你身上有味道。”
萧归停下筷子。
“什么味道?”
“说不清。”老头眯着眼,“像是……死过的人。”
萧归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浑浊,但浑浊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一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活”。
“你是谁?”
老头笑了。
“一个开饭馆的。”他说,“开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事。”
他顿了顿。
“你这样的,不是第一个。三十年前见过一个,二十年前见过一个,十年前见过一个。现在,又一个。”
萧归放下筷子。
“他们后来呢?”
“走了。”老头说,“往西走。去黑金镇。”
黑金镇。
又是黑金镇。
“去那做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徽章。
铜制的,很旧,边缘磨损。徽章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瞳孔里是一口钟。
萧归的瞳孔微微收缩。
“哪来的?”
“二十年前那个人留下的。”老头说,“他说,如果有人问起这个,就告诉他:门在矿底。”
他把徽章放在桌上。
“你是第几个?”
萧归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枚徽章。入手冰凉,但冰凉里有一点温热——像某种东西还活着。
门在矿底。
黑金镇。
煤矿。
瓦斯爆炸。
三十七个人死了。
他们看见了什么?
萧归站起来。
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萧归回头。
“你叫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他说,“一个做饭的。”
萧归推门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稀稀拉拉,照出昏黄的光圈。远处有警笛声,断断续续,像某个地方的惨叫。
萧归攥紧那枚徽章。
西边。
黑金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