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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那座无名小岛停了三天。
三天里,萧然没怎么说话。他每天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手里攥着艾尔米那只怀表。我教他听钟声——不是听快慢,是听方向。每一种声音都有自己的来处,听懂了,就知道该往哪走。
第三天傍晚,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萧哥,南边有船。”
我看向南边的海面。什么也没有。
“多远了?”
“很远。但它在往这边来。”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听。钟声在脑子里响,滴答,滴答,滴答——慢的,稳的,没有敌意。但确实有东西在靠近。
“什么样的船?”
萧然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很大。铁做的。上面有很多人。”
铁做的船。这个时代,铁做的船只有一种——海军军舰。
巴特的脸白了。“海军?又来了?”
老胡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慌什么。萧哥在。”
莉娜已经开始收帐篷了。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在海上活了这么多年,逃命的功夫比谁都熟。
“萧哥,走不走?”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萧然。他还站在那里,盯着南边的海面。他的灰色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恐惧。
“走不走?”我问萧然。
他回过头,看着我。“他们不是来抓我的。”
“你怎么知道?”
“钟声说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们的钟声很稳,很慢。不是打仗的节奏。”
我相信他。这孩子听钟的本事,比我强。
“不走了。”我说,“等他们来。”
巴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胡点点头,去把帐篷重新支好。莉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船舱里,拿出几瓶酒。
“来者是客。”她说。
军舰在天黑透的时候到了。
很大,是那种一等军舰,比时钟号大十倍不止。甲板上站着很多人,穿着海军的白色制服,但他们的表情不像是来抓海贼的。他们看着我们的船,看着我们的旗,看着我们这几个人,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疲惫。
一个人从军舰上跳下来。他穿着海军大衣,肩上没有军衔标志,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站在沙滩上,看着我。
“时钟海贼团?”
我点头。
他看了我很久。“顶上战争的时候,你在现场?”
“在。”
“你敲过钟?”
“敲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鞠了一躬。
“谢谢。”
我看着他。
他直起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一仗,我儿子也在。他是上士,在湾头第二炮台。你们的船队冲进来的时候,炮台被炸了。”
我记起来了。湾头第二炮台,是我带人炸的。
“他被炸飞了。”老头说,“掉进海里。我后来才知道,你们的船把他捞起来了。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把他扔回岸上。”
脸上有疤的男人。艾尔米。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枚海军徽章,边缘烧焦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他活着。”老头说,“腿瘸了,眼睛瞎了一只。但活着。他说,那个救他的海贼,临死前让他把这个转交给一个姓萧的人。”
我接过徽章。
艾尔米。
那个被海军中将一刀砍中脖子的艾尔米,在倒下之前,还捞了一个敌方的上士。我攥着那枚徽章,手在抖。
“他还有一句话。”老头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告诉萧,钟声别停’。”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我站在沙滩上,攥着那枚徽章,很久没有动。
萧然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萧哥。”
我低头看他。
“钟声没停。”他说。
我点头。钟声没停。艾尔米的钟声,还在走。
老头带我们去了阿拉巴斯坦。
不是他要求的,是萧然。这孩子站在沙滩上,指着南边的方向,说那边有东西。老头想了想,说往南走两天,就是阿拉巴斯坦。那里有淡水,有食物,有能修船的材料。
“但那里很乱。”老头说,“克洛克达尔倒台之后,王国一直在重建。叛乱军的残部还在沙漠里,偶尔会袭击沿海的村子。”
巴特哆嗦了一下。“有海贼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不就是海贼吗?”
巴特不说话了。
两天后,我们到了阿拉巴斯坦。
从海上远远望去,那是一片黄色的土地。沙漠一直延伸到海边,把天空都染成土色。港口不大,停着几艘渔船,岸上的人看到我们的船——看到白胡子海贼团的旗——开始骚动。
“别怕。”莉娜站在船头,朝岸上喊,“我们是来补给的。”
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很高,很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蓝,像海。
“海贼?”他看着我们的旗。
“海贼。”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沙漠里裂开的地缝。
“进来吧。这里不拒绝海贼。”
他叫寇沙。叛乱军的首领。克洛克达尔倒台之后,他放下了武器,带着那些跟着他打了几年仗的人,回到阿拉巴斯坦种地。
“种地?”巴特不相信,“你们是叛乱军,种什么地?”
寇沙看着远处的沙漠。“种地。种树。把沙漠变回绿洲。这是薇薇的梦想。”
莉娜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接过去,一口干了。
“你知道薇薇公主?”莉娜问。
寇沙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在港口的小酒馆里喝酒。酒是棕榈酒,很烈,喝一口从嗓子烧到胃。寇沙喝了很多,话也多了。
“你们从马林梵多来?”他问。
“对。”
“那一仗,白胡子死了。”
“死了。”
“艾斯也死了。”
“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为什么还要当海贼?白胡子死了,艾斯死了,时代变了。”
巴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老胡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莉娜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我看着寇沙。
“因为钟声没停。”
他不懂。但他没再问。
酒馆里很吵。叛乱军的人、渔民、商人,挤在一起,喝酒、唱歌、骂人。一个老渔民喝醉了,站到桌上唱一首很老的歌,唱的是阿拉巴斯坦以前的样子——有河,有树,有花,有风。唱着唱着,他哭了。
萧然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只怀表。他的灰色眼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着、哭着、醉着的人。
“萧哥。”
“嗯。”
“他们的钟声,不一样。”
我看着他。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但都在走。”
我摸了摸他的头。“对。都在走。”
那天夜里,出事了。
我是被钟声吵醒的。不是脑子里的钟声,是真的钟声——港口的钟在响。有人在敲警钟。
我冲出酒馆。港口的方向有火光,有枪声,有人在喊。
萧然跟在后面。他的灰色眼睛在火光里像两颗星星。
“多少人?”我问。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很多。从沙漠里来的。”
寇沙从后面冲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刀。他的脸上没有醉意,只有杀气。
“是叛乱军残部。”他说,“克洛克达尔倒台之后,有一部分人不肯放下武器。他们在沙漠里当起了盗贼,专门抢沿海的村子。”
他往前跑。我跟着他。
港口已经乱了。几十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人冲进村子,手里举着火把和刀。他们在抢东西,在放火,在打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海边跑,被两个盗贼拦住。一个盗贼抢走她手里的包袱,另一个举起刀——
寇沙冲上去,一刀劈倒一个。我一刀挡住另一个的刀,把他踹翻在地。
女人抱着孩子跑了。
更多的盗贼围上来。他们看到寇沙,眼睛红了。
“叛徒!”一个光头大汉朝他吐了口唾沫,“你背叛了兄弟们!”
寇沙没有回答。他举起刀,劈向光头。光头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打在寇沙脸上。寇沙后退两步,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薇薇公主给了你什么?一块地?一间破房子?”光头大笑,“你就为了这点东西,把兄弟们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