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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夫的船叫“回声号”。
船不大,但很快。帆是黑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钟。船头没有船首像,只有一口小铜钟,海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响声,叮,叮,叮。萧然喜欢坐在船头,听那口钟的声音。他不知道格里夫是他父亲,但他知道这个人的钟声很特别。不是快,不是慢,是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格里夫先生,你活了多久?”萧然问。
格里夫抽着烟斗,看着海面。“很久。”
“一百年?”
“不止。”
“两百年?”
格里夫没有回答。他弹了弹烟灰,站起来,走到舵轮后面。“萧,过来看看。”我走过去。他指着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是一座岛,不大,但岛上有一栋很高的建筑——钟楼。
“那是哪?”我问。
“沉默岛。”格里夫说,“几百年前,这里有一个王国。王国里有一口钟,每年只响一次。钟声响的时候,整个岛的人都会安静下来,听那声音。后来王国灭了,钟还在。没人能敲响它。”
萧然站起来,看着那座钟楼。他的灰色眼睛里映出钟楼的轮廓,手心那道疤又开始发烫了。
“它在叫我。”他说。
船靠岸。岛上没有人,只有废墟。倒塌的房屋、长满青苔的石阶、被藤蔓覆盖的雕像。钟楼在岛中央,很高,很旧,墙壁上全是裂缝,但钟楼顶上的那口钟还在,青铜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萧然走在前面。他穿过废墟,跨过碎石,走到钟楼下面。门是木头的,已经朽了,他一推就倒了。里面很暗,只有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几道光。螺旋楼梯向上延伸,看不到顶。
“上去。”格里夫说。
我们往上爬。楼梯很窄,很陡,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爬了很久,爬到了顶。钟楼顶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四面都有拱窗,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那口钟悬在大厅中央,比龙宫城那口还大。钟身上刻满了纹路——不是海浪,不是鱼群,是钟。大大小小的钟,刻满了整个钟面。每一口钟的指针都指向不同的时间。
萧然站在那口钟面前,仰头看着它。“它为什么沉默?”
格里夫走到钟旁边,伸手摸了摸钟身。“因为敲它的人不在了。”
“谁?”
“这个王国的最后一任国王。他是个能听见钟声的人。他听见的钟声,不是来自这个世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把那些钟声刻在这口钟上,想让后人听见。”格里夫收回手,“但他死后,再也没人能敲响它。因为敲响它需要的不是力气,是时间。只有拥有足够多时间的人,才能让它发声。”
萧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道疤在跳,光在往外涌。“我有时间吗?”
格里夫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有。但你的时间不是自己的。是你身体里那颗种子偷来的。你用它来敲钟,种子就会长得更快。”
萧然的手在抖。他知道后果。上次在无风带,他只用了几秒,就昏了三天。这次如果敲响这口钟,他可能会睡更久,甚至再也醒不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不敲也行。我们走。”
他摇头。“萧哥,它叫我来,不是让我听的。是让我敲的。”他抬起头,看着那口钟,“这里面有东西。有声音。它们在等。”
他举起手。
“萧然。”格里夫的声音很低。
萧然没有回头。他的手贴上了钟身。手心那道疤完全裂开,白光从里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那光顺着钟身上的纹路蔓延,一口钟,两口钟,十口钟,百口钟。所有刻在钟面上的钟都亮了,指针开始转动,指向同一个时间——三点四十五分。
铛——
钟声响了。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那声音很沉,很厚,像一座山在说话。整个岛都在震动,废墟里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海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萧然的手没有放下来。光还在涌,钟声还在响。他的脸越来越白,身体在晃。
“够了。”格里夫冲上去,想把他的手拉下来。但萧然的手像焊在钟上一样,拉不动。
“不行——”格里夫的脸扭曲了,“他会把命都敲进去——”
我冲上去,抓住萧然的肩膀。“萧然,松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不是灰色的了,是白色的,像那口钟的颜色。
“萧哥,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师父的声音。萧师傅的声音。他在说——钟修好了,记得上发条。”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萧然笑了。很轻,很淡,像海风。他松开手,倒在格里夫怀里。钟声还在响,铛,铛,铛,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一声停了。岛恢复了安静,只有海风和鸟叫。
萧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格里夫抱着他,跪在地上。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萧然脸上。“儿子……儿子……”
萧然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格里夫的脸。
“你叫我什么?”
格里夫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