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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号靠岸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新世界那种能把人卷进海里的暴雨,是剑湾常见的、黏腻的、带着海腥味的细雨。雨丝从灰色的天幕上垂下来,把整个灰港港口笼在一层薄雾里。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水手在卸货,两个焰拳佣兵在巡逻,一个穿棕色斗篷的人蹲在栈桥尽头,低着头,一动不动。
萧然站在船头,看着那个人。他的灰色眼睛眯了一下。
“萧哥,那个人不对。”
“怎么不对?”
“他的钟声停了。”
我看向那个人。他蹲在那里,斗篷遮住了脸,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一个焰拳佣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倒下去了。不是慢慢倒的,是像一袋面粉一样,直直地往前栽,脸砸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佣兵蹲下来,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皮,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巴特的脸白了。“这是什么鬼……”
莉娜皱着眉头,往前迈了一步。我拦住她。“别过去。”
佣兵在喊人,更多的焰拳围过来了。其中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蹲下来检查那具尸体,翻开他的衣领。衣领内侧有一个标记——一只眼睛,瞳孔里是一口钟。
我见过这个标记。在萧然的手心里,在格里夫的怀表上,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萧哥,是他。”萧然的声音很轻,“种种子的人。”
修恩。他不是死了吗?在沉默岛上,格里夫亲手杀了他。
萧然看着那具无脸尸体,手心的疤开始发烫。“他没死。这不是他的尸体。这是他用过的人。”
那个中年佣兵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他看了我们的旗——白胡子的标志——又看了看我们这些人。“海贼?”
“海贼。”我说。
“来博德之门干什么?”
“补给。”
他盯着萧然,盯着他手心的疤。“这孩子叫什么?”
“萧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来。”
他叫瓦罗,焰拳的调查员。他带我们穿过灰港,走进下城区,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停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精灵之歌酒馆”。
酒馆里面很大,比外面的灰扑扑看起来大了不止一倍。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烤肉的味道,几个冒险者坐在角落里喝酒,一个吟游诗人在壁炉边弹着鲁特琴。瓦罗带我们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文件,墙上钉着几张通缉令。其中一张通缉令上的画像,是那个无脸人——至少是变成无脸人之前的样子。
“他叫多洛。”瓦罗指着画像,“连环杀手。过去一个月,他在博德之门杀了十七个人。每一具尸体,脸上都只剩一张皮。”
萧然走到通缉令前,盯着那张画像。“他不是凶手。”
瓦罗愣了一下。“什么?”
“凶手用了他。他也死了。”
瓦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桌边,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封信,笔迹很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写的:“我看见了。那些眼睛。它们在看我。从钟里。”
我放下信。“你们查到了什么?”
“不多。”瓦罗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几个点,“这些是案发地点。全城都有,没有规律。但有一点——每个死者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巴尔神殿。废墟区,早就荒废了。但最近有人看见里面有光。”
巴尔。谋杀之神。我看向萧然,他还在盯着那张通缉令,手心的疤在微微发光。
“萧哥,那个地方有钟声。不是人的,是神的。”
莉娜的脸白了一下。“神的钟声?你听得见?”
萧然点头。“很沉,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它在喊。”
瓦罗看着萧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别的。“你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萧然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往北。地底下。”
巴尔神殿在博德之门的最北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中。地面上的建筑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石柱和一堆碎石。但地下是空的。
我们找到了入口——一扇铁门,半掩在碎石下面,锈迹斑斑。我推开铁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很陡,很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萧然走在前面。他的手心的疤亮着,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石阶很深,走了大概一刻钟,我们才到底。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座倒扣的地下宫殿。石柱高耸,穹顶上有彩绘的壁画——画的是谋杀,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无数种方式,无数个场景。
萧然站在壁画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杀戮的画面。
“萧哥,这些画在说话。”
“说什么?”
“杀。杀。杀。”
他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灰色,是暗红色。
“萧然!”我抓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心的疤在疯狂地跳,光在往外涌,控制不住。
“萧哥——它在看我——”
一道黑影从壁画里钻出来,不是人,是影子,没有形状,没有面孔,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它扑向萧然。我拔刀,一刀劈过去。刀穿过影子,像穿过空气,没有阻力。
影子缠住萧然,他的脸在扭曲,手心的疤在流血。
“你的时间——”影子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你的时间是我的——”
萧然举起那只流血的手,对准影子的脸。
“不。我的时间是我的。”
白光炸开。整个地下宫殿都在震动,碎石从穹顶上掉落,石柱开始开裂。影子在白光中融化,像雪遇到火。它的惨叫声在空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萧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垂下来,疤还在渗血,但已经不亮了。
“萧哥。”
“嗯。”
“它不是凶手。凶手在更下面。”
我看向地下宫殿的深处。那里有一道更深的裂缝,通向更深的地底。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走。”我扶起萧然,朝那道裂缝走去。
莉娜拉住我的胳膊。“萧哥,下面——”
“有人在等我们。”
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湿滑,有水渗出来,冰凉刺骨。走了大概一百步,裂缝豁然开朗,我们站在一个圆形的大厅里。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口钟。
和鱼人岛那口一样大,青铜的,表面刻满了纹路——不是海浪,不是鱼群,是眼睛。无数只眼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活的一样。
石台旁边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