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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殿崩塌后的第三天,博德之门下起了雨。
不是剑湾常见的那种黏腻细雨,是瓢泼大雨,从灰色的天幕上倾倒下来,把整座城市浇得像泡在水里。下水道的水漫上来,漫进街道,漫进地下室,漫进那些藏在暗处的巴尔信徒的巢穴。
瓦罗说,这场雨是好事。那些老鼠被水冲出来,就好抓了。
焰拳在雨后第二天展开了全城大搜捕。一百多名巴尔信徒落网,其中包括奥林的几个副手。他们在审判中供出了更多藏身处、更多暗杀计划、更多被献祭者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刻在石板上,送到精灵之歌酒馆,堆在萧然面前。
萧然坐在壁炉边,看着那些石板,看了很久。
“萧哥,这些名字,都有钟声。”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刻痕,“很弱,但还在。”
“能让他们停吗?”
他摇头。“停不了。他们不是被巴尔杀死的,是被巴尔信徒杀死的。他们的声音刻在巴尔的钟里,不是刻在我敲的那口里。除非巴尔的钟碎了,否则他们的钟声永远不停。”
贾希拉推门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斗篷往下滴。她在壁炉边坐下,接过莉娜递来的热酒,喝了一口。
“绝对秩序委员会解散了。”她说,“那些圣武士被重新编入焰拳,由瓦罗监管。戈塔什的尸体葬在了飞龙关城堡下面,没有墓碑,只有一口钟。萧然敲的那口小钟。”
萧然低下头。“戈塔什想要的不多。只是想多看几眼这座城市。”
“他看到了。”贾希拉放下酒杯,“最后一眼,是你。”
萧然没有说话。
雨在第四天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那些被水泡烂的木箱上,照在精灵之歌酒馆门口的积水里。
一个穿斗篷的人站在积水边,低着头,看着水面。
萧然从窗户看到了他。
“萧哥,那个人没有钟声。”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个人。他很高,很瘦,斗篷是深灰色的,兜帽遮住了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是死人?”
“不是。”萧然的手心亮了一下,“是活的。但他的钟声被人藏起来了。”
那个人抬起头。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划到右颊。他的眼睛是紫色的,紫得很深,像两颗葡萄。
“萧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细缝,“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塔夫。”他走进酒馆,在萧然对面坐下,“贾希拉的朋友。”
贾希拉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那个人,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巴尔神殿下面,还有东西。”塔夫看着萧然,“你敲了那口大钟,闭了那些眼睛,但巴尔的钟没碎。它还在响。你能听见吗?”
萧然闭上眼睛。手心的齿轮转快了一点。“能。很弱,但还在。”
“那口钟在高殿下面。”塔夫说,“绝对秩序委员会用了几百年研究它,想用它来静止时间。但他们失败了。因为它不是工具,是活物。它是巴尔的心脏。”
萧然的眼睛睁开了。
“巴尔的心脏还在跳。那口钟每响一声,他的心脏就跳一下。等它跳满一万下,巴尔就会复活。”
“还有多少下?”
塔夫伸出一只手。“五千。”
萧然站起来。“带我去。”
塔夫看着他。“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吗?绝对秩序委员会几百年的防御系统,无数魔法陷阱,还有——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巴尔的心脏本身。”塔夫站起来,“它活着。它会攻击一切靠近它的人。你会看见你杀过的人,你害死的人,你没能救的人。它会用你的内疚杀死你。”
萧然看着自己的手心。齿轮在转,滴答,滴答,滴答。
“我见过。”
高殿的废墟在博德之门的最深处,下城区地底。那个入口还在,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塔夫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他的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萧然跟在他后面,手心的亮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我走在最后面,握着刀。
通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新的壁画——不是杀戮,是审判。一个人在审判另一个人,无数种方式,无数个场景。每一个被审判的人,脸上都是恐惧。
“这是绝对秩序委员会的‘正义’。”塔夫说,“他们审判的人,比巴尔杀的人还多。”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铁制的,很厚,上面刻着绝对秩序委员会的标志——圆规和直角尺。塔夫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是石柱,石柱上刻着名字。不是被谋杀的人,不是被处决的人,是被“修正”的人。那些因为“不稳定”而被委员会抓走、改造、变成傀儡的人。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口钟。和巴尔神殿那口一样大,青铜的,但钟身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裂缝。裂缝从钟顶一直延伸到钟底,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血,像火。
那是巴尔的心脏。
萧然站在那口钟面前,仰头看着它。“它在哭。”
“哭什么?”
“哭自己变成了钟。”
塔夫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萧然。“用这个。灵魂吞噬者的碎片。刺进裂缝里,它就会碎。”
萧然接过匕首。匕首很轻,刀刃是黑色的,不反光。刀柄上刻着一个名字——巴尔。
“这是杀死巴尔的那把剑的碎片?”我问。
塔夫点头。“贾希拉保存了几十年。她说,总有一天会用到。”
萧然握着匕首,走向那口钟。
钟身上的裂缝里,暗红色的光涌出来,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萧然。”那个人形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你来了。”
“你是谁?”
“巴尔。”人形走近一步,“不完全是。我是他留在这口钟里的一部分。他的恐惧。”
萧然看着他。“神也会恐惧?”
“神不是无所不能的。巴尔恐惧死亡。他恐惧被遗忘。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让那些人永远记住他。”人形伸出手,指着萧然,“你也一样。你恐惧被遗忘。所以你修钟,让那些停了的钟继续走。”
萧然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想让他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