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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比河对岸看起来更大。树不是绿色的,从第一棵开始就不是。树干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石灰刷过。树枝朝四面八方伸出去,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枝丫的末端尖锐得像针。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很窄,窄到只能侧身通过,树皮上长满了疙瘩,疙瘩是黑色的,硬得像石头。
萧归走进第一排树之间。脚踩在落叶上,落叶是灰褐色的,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声音被吸走了。他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只传到嘴边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铁棒在地上拖,棒端和地面的摩擦声也没有了,只有手心的齿轮还在转,滴答,滴答,滴答,那是他自己还能听见的唯一的声音。
萧然跟在后面,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树干。树干上的黑色疙瘩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裂开了,从裂缝里流出透明的黏液,黏稠的,像胶水。黏液滴在地上,地面立刻冒起白烟,被腐蚀出一个小坑。萧然缩回手,手指上没有沾到黏液,但指甲盖的边缘发黑了,像被火烧过。
树林很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越来越密,枝丫交叉在一起,像无数只手搭成的穹顶。光线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很少,很暗,像在很深的水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和桃林里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浓得像固体,糊在鼻腔里。
前方出现了一个空地。
空地不大,圆形,直径大约十丈。地面没有落叶,是裸露的泥土,黑色的,湿的,像刚翻过。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树,比其他的树都大,树干粗到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树皮是黑色的,不是灰白,是漆黑,像墨汁涂的。树干上钉满了钉子,铁钉,很粗,钉帽有拳头大,钉身全部没入树干,只露出钉帽。钉帽上刻着字,每个钉子刻的字不同——有的刻“镇”,有的刻“压”,有的刻“封”。密密麻麻,从树根一直钉到树冠能看到的高度。
树冠上没有叶子,但挂着东西。不是白骨,是钟。铜钟,大大小小,从拳头大到人头大,用铁链挂在树枝上。钟没有在响,但它们在动,很慢地旋转,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动。
萧归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些钟。手心的暗红色纹路跳了一下。那些钟和他体内的那块铁在共振,频率很低,低到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胸腔在震,牙齿在酸,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颤动。
他走进空地。脚踩在黑色泥土上,泥土很软,陷下去,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立刻渗出水,黑色的,和河里的血水一样。他走了三步,树上的那些钟同时停了一下,旋转的钟停了,挂在枝头,一动不动。然后它们开始响。
不是一起响,是一个接一个。最小的先响,铛——然后是稍大的,铛——然后是更大的,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从头顶压下来,像山塌。萧归单膝跪下,铁棒撑在地上,棒端插进泥土里。耳朵里有东西在流,温热的,顺着耳道往外淌。血。
萧然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进来。他的手心的齿轮在转,白光在闪,但他的脚没有迈出去。不是不敢,是进不去。有一堵无形的墙在空地边缘,看不见,但摸得到。他伸手往前推,手指触到一层冰冷的东西,像冰面,光滑,坚硬。
空地中央的树动了。树皮上的裂缝裂得更大了,从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光凝聚在树干上,形成一张脸。不是猴子的,不是人的,是树的。树皮的纹路组成五官,眼睛是两个深洞,鼻子是一条纵向的裂缝,嘴是一道横着的伤口。嘴张开,没有声音,但那些钟的声音变了。从铛铛铛变成嗡嗡嗡,像蜂群,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萧归站起来。耳血还在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黑色的泥土上,被吸进去。他举起铁棒,对准树干上的那张脸。铁棒上的毫毛在发光,金色的,和那些暗红色的光对抗。
树干上的嘴张得更大了。裂缝从嘴角裂到树干的边缘,像被人用刀割开的伤口。从嘴里涌出东西,不是光,是根须。黑色的,粗如手指,像蛇一样扭动,从树干里爬出来,沿着地面向萧归蔓延。根须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水漫过地面。
萧归跳起来,铁棒砸在地上。棒端砸在根须上,金色的光炸开,根须被烧焦,卷曲,冒烟。但更多的根须涌出来,不是从树干,是从地面。整片空地的泥土都在翻涌,根须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缠向萧归的脚踝。
他边退边砸。铁棒每砸一下,就有一片根须被烧焦。但根须太多了,烧不完。一根根须缠上了他的左腿,勒紧,鳞片被勒得咯吱咯吱响。他低头,用铁棒砸断那根根须。又一根缠上了右腿,又一棍。第三根缠上了腰,第四根缠上了手臂。
他动不了了。
根须把他缠成一个茧,只露出头。铁棒被根须裹住,卡在茧的外面,棒身上的毫毛在发光,但光透不出根须的缠绕。根须越缠越紧,鳞片在开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树干上的那张脸在笑。树皮的纹路扭曲,嘴角上扬,眼睛的深洞里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它看着萧归,看着他被根须缠住,看着他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