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唐瑗呢?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差点撞到茶几上。
他扶住墙壁,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开始检查房间。
客厅没有,卫生间没有,卧室没有。
床上很整齐,被子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枕头还是酒店的标准摆放角度,没有人躺过。
唐瑗不在。
何楚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整齐的床,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走回客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到了……
屏幕碎了。
被什么东西重重地踩碎了。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踩碎了他的手机。
不,不是“有人”。
是“她”。
唐瑗。
屈辱。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他被唐瑗耍了。
那些笑容,那些消息,那些暗示,那句“学长想要吗”。
全都是表演。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要献身给他,她是要把他引到这里来,把他灌醉,然后……
然后什么?
何楚天不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唐瑗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她只是想耍他,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如果她还有别的目的……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
酒精的麻痹效果在恐惧和愤怒的双重作用下被彻底冲散了。
唐瑗在生日会上一直在看手机。
她在和谁发消息?
她为什么不看他?
是因为心虚?
还是因为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不需要再对他演戏了?
她为什么要把他的手机踩碎?
是为了不让他联系外界?
还是为了不让他看到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何楚天站起来,把手机残骸丢进垃圾桶,大步走向门口。
他需要离开这个房间。
他需要找到唐瑗。
他需要……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假叶。
他站在走廊里,双手负在身后。
“醒了?”
假叶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何楚天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狼狈、不堪、毫无尊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假叶没有给他机会。
假叶转过身,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
“跟我来。”
不是邀请,不是建议,是命令。
何楚天跟在假叶身后,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出酒店的大门。
雨还在下。
假叶没有打伞。
他走进雨里,雨水落在他身上,但奇怪的是,他的衣服没有被淋湿。
那些雨滴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弹开了。
沿着他的身体轮廓滑落,在他脚下形成一圈干燥的圆形区域。
何楚天跟在假叶身后,被雨浇得透湿。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灌进他的领口,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流,冰冷刺骨。
他没有在意,甚至没有感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假叶的背影上。
他们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了一个公园,经过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最后来到了一处码头。
桃园港。
桃园市最大的货运港口,白天车水马龙,夜里冷冷清清。
但码头上不是空的。
何楚天停住了脚步。
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零。
各种各样的零。
重零、霸零,还有一些何楚天叫不出名字的、形态更怪异、体积更庞大的零。
它们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何楚天站在码头入口处,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体内的饕餮碎片在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兴奋的尖叫。
假叶走过了那些零的队列,没有看它们一眼。
零们在他经过的时候,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它们在向它们的王行礼。
何楚天跟在假叶身后,穿过零的队列。
它们在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他体内饕餮碎片的存在,确认他是它们的同类。
他走过它们的时候,心跳得更快了。
然后他看到了她。
码头的尽头,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空地。
零们在空地周围站成了一个圆圈。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支撑”着。
她用一只手撑在地上,半跪着,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身体微微前倾。
她浑身是血。
雨水从她身上冲刷下来,把血水稀释成淡红色,在她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洼。
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多处,布料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的皮肤。
但那皮肤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
鳞片。
她的皮肤下,透着一片一片的紫色的鳞片。
她的头发散了,发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黑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但何楚天认出了她。
那个身形。
那个轮廓。
那个即使被血和雨水和鳞片覆盖了、依然能辨认出来的轮廓。
唐瑗。
他站在空地的边缘,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冷得他嘴唇发紫。
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因为他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串项链。
不是他送的那条六位数的钻石项链。
而是一条很劣质的、很廉价的、像是从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来的项链。
唐瑗把那串项链握在手心里,很珍惜的样子。
她慢慢地、艰难地抬起手,把那串项链举到眼前,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最后把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链子太短了,她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何楚天看着那个动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碎了。
不是手机。
是他的某种他从未意识到存在的东西。
假叶站在空地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盯着空地中央的唐瑗。
何楚天站在假叶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空地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占据了。
他想要说话。
想要问。
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要知道唐瑗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假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在那零点几秒里,何楚天看到假叶的紫色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责备。
是冷。
一种比愤怒更深、比失望更重、比责备更残忍的冷。
“蠢货。”
假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何楚天听到了。
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蠢货。
这个词像一把刀,从假叶的嘴里飞出来,准确地扎进了何楚天的心脏。
他想反驳。
想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想说唐瑗的事不是他的错。
想说假叶交给他的任务他会去做。
但他没有说。
何楚天。
在最重要的时刻,选择了做一个被欲望支配的、失去理智的、像野兽一样只知道交配的蠢货。
他低下头,雨水从刘海滴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不敢看假叶的眼睛,更不敢看唐瑗的眼睛。
假叶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开始向空地中央走去,步伐缓慢,姿态优雅。
雨水在他脚下弹开,在他身后留下一串干燥的脚印。
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路,只为他一个人铺设。
假叶走到唐瑗面前,停下来。
距离不到两米。
唐瑗抬起头。
雨水从她的脸上冲刷下来,把血水冲淡,露出下面的面容。
她的脸变了。
不是变丑了,而是变得不像人了。
假叶看着唐瑗,沉默了几秒。
然后假叶笑了。
“好久不见了”
“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