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雾障魂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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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没有贸然踏进那片被标注为异常的区域。

他在山脊线上停住,把粗布包袱搁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晨雾在林间慢慢淌着,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角。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冲动是山林的大忌,更是这个陌生世界里的取死之道。三年前刚穿过来那阵,他饿急了,摘过一株颜色鲜亮的蘑菇,差点肠穿肚烂,在床上硬挨了半个多月才捡回命。那教训刻进骨头里了。

如今他有了不一样的力量,就更得弄清楚这力量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心神沉下来,他先感受的是身体的变化。就职巡山吏带来的那股暖流还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淌着,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连这些年饿出来、累出来的沉疴隐痛都缓了不少。最明显的是五感——风穿过不同叶片的细微声响,泥土底下虫蚁爬动的震颤,远处溪流淙淙的方位,甚至空气里飘来的极淡的草药苦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腐败气息,都清清楚楚映在感知里。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几株常见的止血草、消炎藤就长在岩石缝里。他起身用柴刀小心挖了,又从怀里掏出之前备好的简陋石臼,就着清晨的露水把草药捣成黏糊的药膏。动作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这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也叫陈玄的边军小卒,在伤兵营里看军医学来的保命手艺。如今成了他游历险地的头一道保障。

把药膏用宽大的树叶包好塞进怀里,陈玄重新背起包袱。这回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再次闭上眼,彻底放开了地脉感知。

土黄色的、模糊的视野在脑海里铺开来。以他为中心,百丈方圆的地形起伏像一幅活动的素描。

但当他小心翼翼把感知投向光幕提示的、狼妖巢穴更深处那片区域时,反馈回来的“画面”一下子扭曲了,像清水里滴进了浓墨。

那片区域的地脉流动滞涩混乱,原本该温和厚重的土灵之气里掺进了冰冷的、让人不安的灰败色调。更让他心悸的是,通过地脉感知隐约连上的那片区域边缘的草木和弱小生灵,传递来的不是山灵呼唤该感知到的宁静或警惕,而是一种模糊的躁动,和恐惧。

不是面对天敌的那种恐惧。是更深层的、更无措的“不对劲”。好像它们脚下的土地本身正在慢慢生病。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他握紧柴刀,木柄上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他没有退。

来这儿的目的很明白:补全渡魂人,需要接触亡魂,净化阴淤。这片被污染的、让生灵不安的地方,恰恰最可能有他要找的东西。更重要的是,那个仙师提到的“蚀魂瘴”,跟天道残缺、外神侵蚀的秘密必然连着。真想补天,他就不能永远躲在安稳地方。

他迈开了步子,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地脉感知全力撑着,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前头铺开,绕开地气明显紊乱、可能藏着危险的地带。他不再全靠眼睛认路,更多依赖脚下传来的大地“质感”和感知里的地形轮廓。

山灵呼唤也被他以最微弱、最持续的方式施展开。不是具体的沟通,而是向路过的树木、岩石、甚至吹过的风传递一种“友善的行者路过,无意冒犯”的意思。效果微乎其微,但当他经过一片灌木时,一阵没来由的小风恰好吹开了几根带刺的藤蔓;当他靠近一处看着平坦的草地时,感知里清晰地传来底下土壤松软、可能是个旧陷坑的警告。

山林在用它的方式回应这个新生的巡山吏。

越往深处走,变化越明显。

起初只觉得光线暗了些,以为是林子密了。但很快陈玄发现不对。头顶枝叶缝隙里透下来的天光,不是被云层遮住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沉郁的、缺了活气的昏黄。空气越来越闷,那股淡淡的腐败气息渐渐浓了,里头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腥,闻着让人隐隐反胃。

周围的树也古怪起来。本该挺拔的树干有些扭曲,树皮颜色暗沉发黑,叶片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边缘泛起不健康的枯黄。鸟兽虫鸣几乎绝了,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起来的呼吸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但陈玄没有停。丹田里那团土黄色的气旋似乎也感觉到了外头的压迫,微微加速转起来,散出的暖意勉强抵着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阴冷。两个微弱光点的感应从无业坡方向传来,虽远,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绝对孤单。

终于,在绕开一片彻底枯死、枝干像鬼爪一样伸向昏黄天空的怪木林之后,他到了感知里“污染”最重的核心区域边上。

这里像是山的一道伤口。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但上空罩着灰蒙蒙的、几乎实了形的雾障,完全看不见天。光线极暗,几步外就模糊了。空气里满是浓厚的腐败和甜腥味,几乎让人喘不上气。脚下的泥土不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不祥的暗红,像被血反复浸透了,又混着黏稠的、沥青似的黑色污渍,踩上去有种让人牙软的湿滑。

最让人心悸的是寂静。绝对的、吞了一切的寂静。连风到了这儿都好像胆怯地绕开了。

陈玄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着。他悄无声息挪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头,慢慢探出头看向空地中央。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空地中央无意识地徘徊。看身形是个女子,衣衫褴褛,长发披散。她不停地朝空地的某个方向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往哪儿去,但每次迈出几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原处,周而复始。

她身体边缘缭绕着一缕缕跟地上污渍同源的黑色气息,正是这些黑气像锁链一样把她禁锢在原地。

而在陈玄的地脉感知里,这片区域的地脉在女子脚下彻底扭曲、凝固了,所有的“污秽”与“阴冷”都像是以她为中心在打转。她就是这个污染小漩涡的“眼”,也是那些蚀魂瘴气禁锢的囚徒。

就在陈玄凝视她时,那游魂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隔着灰雾和昏暗的光线,陈玄对上了一张模糊的、属于年轻女子的脸。脸上没有狰狞,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痛苦,还有一种几乎被漫长折磨耗光了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