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镇窝在西山余脉的一片丘陵谷地里,两条浅溪在镇口交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年岁磨得光亮,两侧是黑瓦白墙的木石房子,檐角挂着褪了色的风铃和驱邪的符袋。跟无业坡那破败劲儿比起来,这儿总算多了些烟火气。街上行人的脸色也多是劳累后的疲惫,衣衫洗得发白了,少见鲜亮的颜色。
陈玄走进镇子的时候,没引起任何动静。一个穿粗布旧衣、背着破包袱的年轻人,在这种地方太常见了,不是来讨生活的,就是路过歇脚的流民。
他先奔了镇上唯一的那家药铺回春堂。铺面不算大,药柜占了大半,空气里飘着复杂的草药味。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掌柜,正戴着水晶镜片,拿一杆小秤仔细称着桌上的药材。
“掌柜的,收药材吗?”陈玄放下包袱,从里头拿出几个草绳扎好的小捆。都是他在西山外围仔细挑过、简单处理过的常见货:止血藤、清心草、驱虫艾,还有两株品相不错的黄精。有巡山吏对草木生机的那份敏感,他采的药材药性足,品相也好。
老掌柜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没说话,接过药材解开草绳,枯瘦的手指捻起叶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断面。脸上掠过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惊讶。
“年轻人,这药采得讲究。根须完整,炮制虽说粗糙了点,火候和晾晒的时机倒是拿捏得不错,药性保住了大半。跟谁学的?”声音沙哑。
“家传的野路子,山里讨生活,自己瞎琢磨的。”陈玄含糊过去。巡山吏的本事让他能感知草木最旺的那股生机,这比什么采药的老经验都来得实在。
老掌柜也没追问,点了点头:“品相不错。按市价,这些给你一百二十个铜子儿。这两株黄精年份够,再添三十文。”
一百五十文。够在便宜客栈住上十来天,吃几顿热乎的了。陈玄点头:“多谢掌柜。”
老掌柜数出铜钱,拿麻绳串好递过来。陈玄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大概十三四年前,镇上或附近村子里,有没有采药人从西边山里带回来过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穿红碎花小褂,受了惊吓或者有伤病。”
老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重新打量了陈玄两眼,眼神里多了些探寻。“十三四年前?三四岁的小丫头?”他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西边山里不太平,偶尔有猎户、采药人捡到孤儿带回来养,这种事也是有的。但具体哪个,记不清了。年头太久”
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十几年前,西边山里闹过一阵邪乎事,死了不少人,有些采药的行当都断了。你说的那个时间倒是对得上。就算真有人捡了孩子,恐怕也不会往外说,毕竟来路不明,又赶上不太平的时候。”
陈玄心里沉了一下,换了个问法:“那如今镇上,还有常往西山跑的采药老师傅吗?”
“有倒是有几个。”老掌柜捋了捋胡子,“镇西头的赵老蔫,东市摆摊的孙石头,还有后街的吴瘸子,以前都是一把好手。不过他们行踪没个准,十天半月才来镇上一趟。你来得不巧,前两天赵老蔫跟孙石头刚来过,下一趟少说也得等七八天。”
陈玄皱了皱眉。等七八天?时间有点长了。但他对这附近人生地不熟,贸然跑到村子里去打听反倒容易惹眼。不如在镇上等着,顺便熟悉熟悉环境,赚点花销。
“多谢掌柜告知。”陈玄准备走。
“等等。”老掌柜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牌,上头刻着“回春堂”三个字,“看你识药有点门道。要是等得闷,拿着这牌子去镇南的‘积善堂’瞧瞧。那儿是义庄捎带医棚,最近收了些怪病人,药材用得厉害,缺人手炮制。活不轻省,工钱也没几个,但管两顿饭,有地方歇脚。比你蹲客栈划算。”
陈玄接过木牌,入手有点分量。“积善堂?怪病人?”
老掌柜叹了口气:“都是周边村里送来的。白天昏睡不醒,夜里惊悸说胡话,一天比一天瘦,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请了游方的道士和尚来看,也说不出个名堂,只说是‘撞了邪’、‘丢了魂’。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要是觉得能干,就跟那边主事的王婆婆说是我老刘介绍的。”
陈玄心里动了一下。白天昏睡,夜里惊悸,一天天瘦下去——这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魂魄被扰了,或者沾了什么阴秽东西。
他刚拿到的渡魂人,那“魂息感知”跟“安魂灯”,不就是冲着这类事去的?在积善堂帮忙,既能解决吃住,又能名正言顺接触病人,探探跟蚀魂瘴或别的什么污染有没有关联,还能更自然地融进镇子里打听消息。
“多谢刘掌柜指点,我去看看。”陈玄把木牌收好。
出了回春堂,在街上买了两个杂粮馒头就着凉水吃了,便往镇南走。
清山镇南边偏,靠近镇外的老坟地。积善堂是座有些年头的青砖黑瓦房子,墙壁斑驳,门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透着一股沉郁的劲儿。门前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可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面带悲戚的百姓扶着病人往里走,或是抬着蒙了白布的门板出来,气氛压得人难受。
陈玄走到门前,敲了敲敞着的木门。门里是个不大的天井,晾着些布单和草药。一个穿灰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腰都佝偻了的老婆婆正坐在小凳上,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染了污渍的布单。她年纪很大了,动作迟缓,可抬头看向陈玄时,那眼神里却有种经过事的平静和锐利。
“后生,什么事?”王婆婆声音沙哑。
陈玄拿出木牌:“刘掌柜让我来的,说您这儿缺人手帮忙炮制药材,管饭歇脚。”
王婆婆接过木牌瞧了瞧,上下打量了陈玄一遍,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和沾着泥的草鞋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他那张平静的脸上。“力气活,也脏,也晦气。工钱一天十文,管早晚两顿糙米饭,夜里睡柴房。干吗?”
“干。”
“行。先把这盆单子洗完晾到后头去。然后去西厢房,把今天送来的草药分拣切了,该晒的晒,该烘的烘。规矩是手脚干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尤其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除非我叫你,别出柴房。能做到吗?”
“能。”陈玄放下包袱,挽起袖子,接过了王婆婆手里的活。
王婆婆颤巍巍站起来,捶了捶后腰,指了晾晒的地方和西厢房的位置,便转身进了正堂。那里面隐约传出压着的咳嗽声和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