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共鸣的涟漪,像石子投进古井。波纹虽小,却把井底沉了多年的淤泥搅起来了。
陈玄在自身状态刚稳、阿泉额头印记消失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麻烦。那阵从灵魂深处、职业谱补全时自然散出的“波动”,虽然微弱,但本质太高,不是寻常灵力波动能比的。在这“锈蚀”和“没完锻造”搅一块的破碎丘陵,任何“规则层面”的异动都像黑夜里的一点萤火,敏感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
“阿泉。”陈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刚才的感觉,发生的一切,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还有你觉得能和古物‘说话’这回事。在别人面前,你还是那个只会分石头的阿泉,懂吗?”
阿泉还沉浸在转职的激动和茫然里,听了先一愣,但看到陈玄凝重的眼神,本能地点头,小脸绷紧:“我懂,陈叔。我谁也不说。这是咱俩的秘密。”
“不止是秘密。”陈玄慢慢说,目光好像穿透了简陋的墙壁,看向外面,“这可能会招来祸事。从今儿起,你要更小心。平时咋样,现在还咋样,别露任何不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或者在我这儿的时候,才能试着去感觉、去练你脑子里那些法子。”
“是。”阿泉用力点头,眼里激动褪了点,多了几分和年纪不太符的稳。
陈玄迅速收拾了工具和青铜碎片,把一切恢复原样,像刚才那场小小的仪式从没发生过。“你先回去歇着。记着我话。”
送走阿泉,陈玄回到榻上盘腿坐下。面上平静,心里已经飞快转起来。
天道共鸣被捕捉,是大概率的事。会引来哪些目光?头一个是“锈锤”内部,铁老那修为和见识,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他啥态度?招揽?探查?还是清除不安定因素?其次是“四海商会”的玉夫人。那女人背景不明,眼线多,对异常波动肯定敏感。她立场是纯看利益,可能会试着接触、估量价值,也可能先看着,等价钱合适再动。最危险的是烛阴教。他们对任何和“锻造”、“修复”沾边的力量都敌视,尤其是能引动天道韵律的存在,肯定当成必须抹掉的威胁。红袍祭司很可能已经把这次波动和他“陈烬”没死的事连一块了,搜查力度会空前加大。
自己实力还是硬伤。虽然借着天道馈赠,生命力恢复不少,神魂壮了,暗里修为回到炼气四层左右,锈毒清了大半,腿伤也在好转,但离有自保之力还差得远。道基裂缝还在,镇地剑胚还是废铁,五种职业能力虽然长进、融合着,但缺灵力支撑和系统用法,威力有限。
必须加快。陈玄心里定了主意。在各方做出反应前,用“锈锤”的资源尽快弄到修“镇地剑”的关键信息和材料,并进一步恢复实力。同时想办法误导或引开视线。
心思飞快转着,几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脑子里成形。但一切前提,是先过了眼前的试探。
第二天一早,工坊照常开工。锤打声、风箱声、工匠的号子声混在一块,空气烫而浊。陈玄还在分拣区,对着新送来的一堆杂料,神情专注,手稳,和往常没两样。
阿泉也早早来了,默默开始分自己那堆矿石。只是偶尔看向陈玄时,眼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坚定,干活时好像也比以前更专注细致了些,尤其摸到那些老残片时,动作会不自觉地放轻。
上午平静过去。午后,李头儿走过来,脸上那道疤在炉火映照下有点发红。
“陈石。”李头儿声还粗哑,但少了点平时的随意,“铁爷叫你去他那儿一趟。现在。”
来了。陈玄心里一紧,面上不露,放下手里刚分出的一块赤炼铁精矿,拍拍手上灰,拄着木拐起身:“是。”
跟在李头儿后头,穿过闹腾的锻造区,往工坊深处铁老的石头屋走。路上,陈玄能感觉到几道隐蔽的目光扫过自己,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冷。铁老叫一个新人分拣匠去,在这等级分明的工坊里不算寻常。
又进那间摆满工具和矿石样本的石头屋。铁老还坐在铁砧边,但这回他面前摊着张巨大的、泛黄的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路线。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似的单片晶片,正仔细看地图一角。
“铁爷,陈石带到。”李头儿通报一声,就默默退到门口,但没走,抱臂站着。
“嗯。”铁老头也不抬,还看着地图,像随口问,“陈石,来工坊几天了?”
“回铁爷,算上今儿,整七天。”
“伤咋样了?”
“托铁爷的福,用了化锈散,腿骨也在长,锈毒清了多半,就是修为损了,恢复慢。”陈玄回得不卑不亢。
“嗯。”铁老放下单片晶片,抬起头。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第一次这么直接、这么有压迫感地盯住陈玄。目光像实体的,好像要穿透皮肉,看到骨头,看到魂里。“听说,你分的料子成色总是最好,废料里也极少出错。昨儿还从一堆破烂里挑出了几件连鉴室林先生都一时拿不准的东西?”
“是李头儿和各位老师傅教得好,晚辈只是运气好些,手脚细些。”陈玄微微低头。
“运气?仔细?”铁老嗤笑一声,站起身踱到陈玄面前。他个子不高,但那股长年累月和火、金属、大地打交道凝出来的厚重烫人气,让空气都显着滞。“小子,别跟老子扯这些虚的。老子在这地底下捶打了四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一个人是龙是虫,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老子这双眼还分得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玄缠着绷带的右腿,又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你刚来那天,老子就觉得你小子不简单。气息虚,伤重,但眼神太稳,稳得不像个流亡的匠人。你对矿石、对那些老物件碎片的感觉,更不像是‘家传土法子’能教出来的。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摸’——你摸的不是它们面上,是它们里头的筋络,是它们经过的事。”
陈玄心里微动。这铁老果然眼毒。
“还有昨晚。”铁老话头一转,语气陡然沉下来,目光利得像锥子,“大概戌时三刻,工坊这片地界,包括上头小半个锈镇,天地灵气的流转出了一丝极微弱、不自然的‘涩’,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老子感觉到了。那感觉很古老,很‘高’,高到不像咱们这破地方该有的东西。”
他逼近一步,烫人的气息几乎喷到陈玄脸上:“那波动传来的中心,老子后来仔细感觉往回追,大概方位就在分拣区,离你那间工具房不远。时间,也差不多是你下工回去之后。陈石——”他直叫名字,一字一顿,“你昨晚,在你那小屋里,干了啥?”
石头屋里一片死静。门口的李头儿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疤脸没表情,但眼神深处也满是惊疑。
压力像无形的铁砧,沉甸甸压在陈玄心头。铁老没证据,但他有远超常人的经验和直觉,更有对这片地下区域每一丝灵气变化的掌控。抵赖也许能混过去,但肯定失掉信任,甚至被怀疑、被盯上,失去在“锈锤”相对自由活动的空间。
坦白?更不可能。“古物修复师”、“天道补全”这些秘密是他安身立命、将来报仇和超脱的根本,绝不能露。
电光石火间,陈玄已经定了主意。他抬起头,迎着铁老利的目光,眼里没慌,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思索,还有一点被问的无奈。
“铁爷明察秋毫。”陈玄慢慢开口,声音还稳,“昨晚晚辈在屋里确实试了点东西。不是有意瞒,只是不知从哪儿说起,也怕说出来让人笑话。”
“说。”铁老就一个字。
“晚辈道基早年损了,对灵力感应钝。但对‘物’,尤其是含地气、金气的矿石老物件,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摸它们时,偶尔能抓住些极模糊的‘感觉’,比如冷热、软硬,甚至一丝丝难形容的‘情绪’残留。”陈玄半真半假地描述着自己“地脉行者”和“百草通识者”能力的表面,把它们归到道基损了后的某种“变异感知”。
“昨晚,晚辈把玩前几天分出的那块暗青色青铜碎片时,这感觉格外强。碎片好像在‘低声说’,有种很悲、很倔的调子。晚辈一时心有所感,就试着集中精神,用心念去‘听’,去‘安抚’它。不知不觉,心神沉得极深,恍惚间好像看到些破碎画面——炉火、大锤、汗,还有人在哼歌。等回过神来已经半夜,精神累得快死,但碎片拿手里,好像有了一丝难言的‘温润’感。”
他停了下,苦笑:“至于铁爷说的灵气‘涩’……晚辈修为低,神魂弱,全力感知外物时,也许自身气息和外界灵力产生了点乱共鸣?或是那碎片本身特别,被晚辈的心神偶然引动了啥残留的禁制?晚辈真不知道。要因此惊了铁爷,或犯了工坊规矩,晚辈愿受罚。”
陈玄这番话真假掺半。真的部分,是青铜碎片的“锻火韵律”和他“听、安抚”的过程,还有最后碎片那点微妙变化——阿泉转职时的共鸣强化。假的部分,是把天道共鸣归到自身心神和碎片残留禁制的“偶然”引动,并把自身特殊能力解释成道基损后的“变异感知”。这解释既回了铁老的疑,又暗示了自己对老物件有特殊的、也许有用的“天赋”,同时把最大的秘密——职业补全——盖了过去。
铁老听完没说话,只眯着眼上下打量陈玄,像在判断他话里多少水分。石头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墙上火把烧的噼啪声。
好一会儿,铁老缓缓吐出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身上的压迫感稍收了些。
“道基损后的变异感知……哼,倒也不是没听过。有些老家伙遭了劫,修为废了,反而在某些偏门手艺上开了窍。”他走回铁砧边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砧面,“你对老物件的这种‘感觉’,确实有点意思。林先生看了你挑出来的那几样东西,尤其是那块青铜碎片,也说上头残留的‘意韵’不一般,不像凡品,得好好琢磨。”
他抬起头,看陈玄:“陈石,老子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点啥不说。老子只看两点。第一,你的眼力和手感对工坊有用。第二,你暂时还算老实,没搞出乱子。”
“那波动的事,先揭过。不过——”他语气转厉,“从今儿起,你分出的所有‘看不懂’、‘有古怪’的东西,必须先经我过眼才能送鉴室。你在工坊里不得再私下对任何老物件搞你那个‘听安抚’,除非老子准。懂吗?”
这是要把他这特殊“天赋”纳入管,并限制他私下发展。陈玄早有预料,马上躬身:“晚辈懂,一切听铁爷安排。”
“嗯。”铁老脸色稍好点,指了指面前的地图,“叫你来也不全是问话。看看这个。”
陈玄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皮地图上。地图画的像是破碎丘陵西南区域的详细地形,山、沟、矿坑、旧河道标得清。其中一片用暗红色圈出的地方尤其显眼,旁边标着细小的古篆字。陈玄凝神认,心头一跳——那字形制和灰石板上的“锻痕”文字有五六分像。而且暗红区域的中心点附近有个小小的剑形标记,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疑是入口”。
“这是西南矿区的地图?”陈玄试着问。
“是,也不是。”铁老手指点在那暗红色区域,“这是三百年前协会一位前辈按古籍和实地探绘的‘千机洞’可能的外围影响区域图。看见这个剑形标记没?这是按一块出土的、带类似纹路的古碑残片猜的,可能是某个入口的记号。你上次说的黑蟒谷地裂带就在这儿。”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你带来的‘熔铁渣’,还有你对那青铜碎片的感觉,都指向了‘匠神宗’。而‘千机洞’,传说就是‘匠神宗’在这地方最大的遗迹之一。协会找它,找了上百年。”
陈玄心里明白了。铁老这是在亮筹码,也是在抛饵。他需要自己这个对“匠神宗”遗物有特殊感应的人。
“铁爷的意思是——”
“你的伤要好药,要时间。你的道基想修复,更是难如登天,要机缘。”铁老盯住陈玄,“工坊能供一部分,但最好的东西往往在遗迹里,在那些上古修士留下的遗产里。协会最近得着信儿,‘千机洞’外围的封印因为地脉动和某些王八蛋暗中破坏有了松的迹象。顶多一两个月,可能有机会。”
“到时候协会会组织人进去探。你——”铁老指着陈玄,“要是在那之前你的腿能好利索,修为能再恢复几分,最要紧是证明你对认‘匠神宗’遗物、躲遗迹危险确实有用,老子可以给你个名额。”
陈玄心里飞快掂量。进“千机洞”遗迹风险极大,但无疑是弄到修“镇地剑”要的高阶材料、接触“匠神宗”核心传承、甚至找“地皇宗”线索的绝好机会。而且这也是在“锈锤”内部提地位、弄更多资源的近路。
“铁爷厚爱,晚辈感激不尽。”陈玄露出适度的激动和感激,“晚辈一定尽全力,养好伤,精进手艺,不负铁爷期望。”
“别高兴太早。”铁老泼了盆冷水,“名额有限,盯着的人多。工坊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巴不得这遗迹永远找不着。你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干活,少出风头,尤其注意别跟不该接触的人打交道。四海商会那个姓玉的婆娘最近在打听工坊里有没有新来的、眼力好的生面孔,多半是听着啥风声了。你给老子离她的人远点。”
玉夫人果然注意到了。而且动得快。
“是,晚辈记下了。”陈玄郑重应下。
“行了,回去干活吧。”铁老挥挥手,重新拿起单片晶片看地图,像刚才的谈话只是日常吩咐。
陈玄行礼退出来。走出石头屋,他才觉得后背有点被冷汗浸湿了。和铁老这番交锋看着平稳过了,但里头险只有自己知道。铁老没全信他的话,但暂时选着用他的价值。这是场危险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