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趴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趴伏状,衣服早烂成灰,和地上厚厚的灰混在一起。骨头完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颜色,像被烟火熏烤过。骸骨右手臂骨向前伸着,五指紧紧扣着地,指骨甚至嵌进了岩石少许,仿佛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或是在拼命抓挠什么。而在骸骨头骨前面一尺处,地上有个拳头大小、边沿光滑的凹坑,坑底静静地躺着一枚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金色薄片,表面满是细密的、如同星星般的天然斑点,在磷火绿光和门洞白光的混合映照下流转着极微弱、但不容忽视的瑰丽光泽。
虚空星铁。王锤低呼,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这么大一块,天然的?
李凿也瞪大了眼:看色泽和星纹,品相极高。这……
铁老眼里爆出炽热的光,但他没立刻上前,反而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张横赵烈。等等。不对劲。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骸骨和周围地面。骸骨周围三尺范围内,地面颜色和别处无异,但仔细看,灰盖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浅淡的、放射状的焦黑纹路。而在骸骨左胸肋骨的位置,几根肋骨断了,断口处也呈焦黑色。
是地火煞雷。石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看骸骨姿态和地面痕迹,他是触发了某种隐蔽的防护禁制,被地火煞气入体,瞬间烧心而死。死前想抓住那块星铁,但没碰到。
地火煞雷。陈玄心里一凛。这是一种结合地火毒煞和雷霆之力的阴毒陷阱,爆得极快,威力集中,专对付修行者的心脉和神魂。看这骸骨的状态,死了怕不下百年,但残留的煞气依旧让周围地面隐隐透着不祥。
这东西拿不得?张横有些不甘。那么大一块高品虚空星铁,价值难估。
拿得,但得先破掉残留的煞气和可能还在的禁制。铁老沉声道,看向周夫子,周夫子,能看出禁制节点和煞气走向吗?
周夫子苦着脸,举着罗盘绕着骸骨慢慢走,嘴里念念有词。罗盘指针这次没乱转,而是死死指向那枚星铁,微微震颤。煞气……煞气盘绕不去,源头好像就在星铁下面。禁制纹路和地脉连着,像是从那边门洞引过来的。他指向那透出白光的拱形门洞。
从那边引过来的?铁老皱眉,看向门洞。苍白色的冷光稳着洒出,看不清门洞里具体情况。
陈玄手指上的辨气指环,此刻传来的不再是温热,是一种轻微的、像被静电刺激的麻痒感,指向正是那枚星铁。同时,他怀里的镇地剑胚也传来一丝清楚的、渴望的悸动。这星铁,对修剑胚有大用。
但危险也明摆着。
铁爷。陈玄忽然开口,指向骸骨右手前面的地面,您看那儿。
铁老凝目看去。在骸骨右手五指紧扣的地面附近,灰下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极细微的、笔直的刻痕,像是用指尖或利器匆忙划出的。
有字?铁老示意王锤李凿,小心点,清开看看。
王锤李凿拿出小毛刷,极轻地拂开那片灰。果然,露出几个歪歪扭扭、深深镌进岩石的古篆字。
地皇……封……勿触。
后面好像还有字,但被骸骨手臂和更厚的灰盖住了。
地皇封?铁老瞳孔一缩,这是地皇宗的封印禁制?
陈玄心里念头飞转。地皇宗的封印,守着这块虚空星铁?这块星铁莫非是地皇宗留在这儿的某种信物、钥匙,或者修材料?这具骸骨是想偷星铁,触发了封印而死?
如果是地皇宗的封印,或许——
他摸了摸怀里的封岳石函,又感受了一下辨气指环的微弱共鸣,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
铁爷。陈玄低声说,晚辈想试试。这禁制既是地皇宗设的,晚辈对地皇宗遗物略有感应,或许能找出安全拿走星铁的法子。即使不成,晚辈也能提前感觉危险,及时退开。
铁老盯住陈玄,眼神锐利如刀: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陈玄实话实说,但若强行破除,恐怕会引出更大的动静,甚至彻底毁掉星铁。此地深在地下,动静太大,难保不会引来别的麻烦。
铁老沉默片刻,看了看那瑰丽的星铁,又看了看那透着白光的门洞。门洞后面很可能才是真正的遗迹核心。在这儿损耗实力,或者闹出大动静,绝非明智。
好,你试试。铁老最终点头,石老,你盯着。一有不对,立刻把他拉开。其他人退到通道口,警戒。
石老无声地站到陈玄侧前方,短柄手锤微微提起。
张横等人退开,但目光都紧张地盯着这边。
陈玄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先没靠近骸骨,而是在距离星铁约一丈外盘腿坐下,闭上眼。
识海里,烬火静静烧。他把心神分成三股:一股沉进怀里的封岳石函,试引动里面那一丝地皇余韵;一股注入左手辨气指环,把它的感知放到最大;最后一股,是他自身融了地脉行者、灵纹掌控者的复合感知,缓缓向前伸,像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星铁,以及星铁下面和周围的地面。
感知刚碰到星铁周围三尺范围,一股阴冷、暴戾、满是毁灭气息的煞力便猛地反扑过来。同时,地面下隐约亮起数道极黯淡、但结构异常复杂稳的暗金色纹路,和星铁下面的某个点连着,构成了个充满封镇与反击意味的灵纹结构。
这就是地火煞雷禁制的核心。煞力盘踞,灵纹勾着地脉,动一点牵动全身。
陈玄没硬抗,立刻把感知收回些,只维持在边沿。同时,他把从封岳石函里艰难引出的一缕微弱、但本质极高的地皇余韵,混着自身烬火道心里守护与修复的念头,缓缓地、像水滴渗进去般导向那暗金色的灵纹结构。
没试破坏,而是试沟通,试表明身份——我不是贼,我是同道,我拿着信物,我为延续而来。
这是场无声的、险到极处的交流。陈玄的精神绷到最紧,额角冷汗直往下淌。那煞力冰冷蚀骨,灵纹结构复杂晦涩,满是排斥外者的古奥意志。他引出的地皇余韵太弱,自身的念头在古老禁制面前也显得渺小。
一次,两次。煞力翻涌,灵纹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开。
就在陈玄觉着神魂刺痛、几乎要撑不住时,变了。
他怀里贴身藏的、那枚来自地皇宗的古老护身符,突然变得滚烫。一股更清楚、更纯正的地皇气息从护身符里涌出来,融进陈玄引导的那缕念头里。
同时,他识海里那幅地皇炼器图谱的残破虚影竟也自己微微发光,和那禁制灵纹的某些局部结构产生了极微弱的应和。
像是感觉到了同源高阶信物和同脉传承知识的气息,那满是排斥的古奥意志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松动了。
就是现在。
陈玄抓住这眨眼即逝的机会,把融了护身符气息、图谱应和、自身烬火念头的全部心神,像最轻的钥匙,对准禁制灵纹某个最关键、仿佛锁眼般的结构节点,轻轻一碰。
咔。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像机簧松脱的声响,在静寂的石室里响起,却像惊雷般炸在每个人心头。
地上那黯淡的暗金色灵纹,光芒瞬间灭了。盘踞的阴冷煞力像退潮般迅速缩回星铁下面的某个点,消失不见。空气里那令人心悸的压抑感也随之散了。
禁制解了。
陈玄猛地睁眼,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神魂耗得厉害。但他眼里闪着成功的光。
快。石老低喝,同时身影一闪已到陈玄身边,警惕地扫视地面。
陈玄强忍晕眩,挣扎起身,快步走到骸骨旁。他先对着骸骨微微躬身一礼,然后小心地避开骸骨手臂,用块干净的布垫着手,捏起了那枚暗金色的、星光流转的虚空星铁薄片。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里面含的精纯、稳、又带着空渺气息的金行灵气像实质般涌来。镇地剑胚在他怀里发出欢欣的鸣动,要不是压着,几乎要破衣而出。这星铁的品相和分量,远超过他之前捡的那点碎屑。
拿到了。张横等人忍不住低呼,脸上露出喜色。
铁老也松了口气,看陈玄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和探究。好小子。真有你的。回去再细说。把东西收好,我们——
他话没说完,又变了。
那具趴伏的骸骨,在陈玄拿走星铁后仿佛失了最后支撑的执念,本就脆的骨头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从胸腹处彻底断掉、塌下去,化成一堆粉。而在骸骨原本胸口压着的地面上,露出了更多刻痕。
众人立刻围过去。王锤李凿迅速清理。
更多的古篆字显出来,字迹更潦草、深,充满了绝望和警告。
吾乃地皇宗守藏吏,奉令封存锻天图残卷于此,以待有缘。然,烛阴贼子来袭,封印将破。吾以身为祭,强启地火煞雷禁制,与贼同归于尽。后来者若见,持地皇信物者可取星铁,此为锻天图封印之钥。然贼首重伤遁走,蚀骨阴流闸口被毁,主道已为死路。唯此小径通往地火灵眼外围。慎之,慎之。锻天图藏于灵眼核心镇岳鼎下,需以星铁为引,地皇真传为凭,方可……
后面的字迹彻底糊了,认不出。
地皇宗守藏吏。锻天图残卷。地火灵眼。镇岳鼎。
每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尤其是陈玄。
锻天图——难道就是自己识海里那幅残破炼器图谱的完整版?地火灵眼,果然就在这遗迹深处。镇岳鼎,听名字就和镇岳剑同源,很可能就是修剑胚、乃至拿地皇宗核心传承的关键。
而烛阴贼子——果然,上古时期烛阴教或其前身就和地皇宗、匠神宗为敌。这骸骨的主人,就死在烛阴手里。
蚀骨阴流闸口被毁,主道已为死路……铁老脸色铁青,看向那透着白光的拱形门洞,那这后面……
这后面,应该就是通往地火灵眼外围的小径。陈玄接过话,压下心里激荡,这位前辈以身为祭强启禁制,恐怕不止是为了杀敌,也是为了堵死主道,防止烛阴贼子或后来的闯入者轻易接近地火灵眼和锻天图。我们刚才要是走了主道——
后果不堪设想。众人都觉着一阵后怕。
地火灵眼……锻天图……铁老眼里光芒闪烁,那是混了震惊、狂喜和极度凝重的复杂情绪,他妈的,这下捅破天了。没想到这千机洞里,竟然藏着地皇宗守藏的东西,还是锻天图。
他猛地看向陈玄,目光灼热:陈石,你能解开地皇禁制,又对地皇遗物有感应。你老实说,你和地皇宗到底啥关系?
陈玄迎着铁老的目光,坦然道:铁爷明鉴,晚辈确实对地皇宗遗物有些特殊感应,或许和祖上某位先人有关,但具体传承早断了。这次能解开禁制,多半是侥幸,加上这枚祖传的护身符有些效果。他半真半假,把护身符的效果放大,同时隐去图谱和自身核心秘密。
铁老深深看了陈玄一眼,没再追问,转看那拱形门洞:不管怎样,这条路必须走下去了。地火灵眼,锻天图,还有这烛阴贼子可能留下的后手,都他妈在这门洞后面。
他握紧了八角铁锤,声音斩钉截铁:歇一刻钟。然后,进地火灵眼。
一刻钟很短。但众人需要这片刻喘气,消化刚拿到的惊人信息,调状态,面对门洞后那被称为地火灵眼的、未知而险的遗迹核心区域。
陈玄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握着那枚温凉的虚空星铁,感觉着怀里剑胚的渴望,望着那透出苍白色冷光的幽深门洞。
门后,是滚烫的地火,是尘封的传承,是没完的锻秘,还是三百年前烛阴贼子留下的血腥和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薪火已燃,该进锻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