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锻天有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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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石台不过丈许见方,九个人站在上面,几乎贴着边缘。下方岩浆湖的轰鸣贴着脚底板往上撞,热浪扭曲视线,镇岳鼎的威压沉沉罩在头顶。空气烫得吸一口从喉咙燎到肺叶。

金不换缩在人群最后,腿肚子直打转,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祖宗保佑,这地方看一眼折寿十年”。他偷眼去瞄陈玄手里那面暗红纹路的石板,又瞟瞟鼎腹下缓缓旋转的“锻天”圆盘,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陈玄没理会他。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方暗金色圆盘上。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圆盘并非完整一体,表面布满细微的、天然的龟裂纹理,裂纹中流淌着暗红色的、仿佛凝固岩浆的光。那些星辰光点与山川脉络也非静止,随着圆盘缓缓自转,光影明灭,如同呼吸。一股浩瀚、古老、又带着某种沉重“残缺”感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石台上的众人。

这不是寻常法器。它更像是一块“活”着的、记录着某种天地至理的“碑”或“镜”。陈玄识海中那幅残破的炼器图谱虚影,此刻已震颤到近乎沸腾,光芒吞吐不定,与圆盘散发的气息激烈共鸣,仿佛久别的碎片渴望着回归主体。

“怎么取?”铁老的声音被岩浆轰鸣扯得有些变形。他盯着那圆盘,眼中灼热与凝重交织。东西就在眼前,但相隔十数丈虚空,下方是熔金化铁的地火灵眼,上方是威压如山的镇岳鼎。这距离对能御器飞行的筑基修士或许不难,但对炼气期而言如同天堑。

“有桥。”石老忽然开口,短柄手锤指向圆盘下方、鼎腹与岩浆湖之间的虚空。

众人凝目细看。在翻腾的热浪和刺目的光影中,隐约可见数道极淡的、半透明的暗金色“细线”,从鼎腹边缘延伸而出,斜斜向下,连接在圆盘边缘的几个特定节点上。这些“细线”并非实体,更像是由高度凝聚的灵光与某种稳固的空间力量构成的“力场之桥”,随着圆盘缓缓转动,微微荡漾。

“灵光桥?”王锤眯着眼,“看起来不稳,而且上面有东西在爬。”

确实,那些暗金色的半透明“细线”上附着着一些米粒大小、暗红色的斑点,正极其缓慢地、如同蛆虫般沿着“细线”向圆盘方向蠕动。每蠕动一点,那处的灵光就黯淡一丝,传来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但更阴森。

“是锈蚀。”李凿脸色发白,“烛阴教的力量,在侵蚀这灵光桥和锻天图。”

陈玄心中一凛。辨气指环靠近灵光桥方向时,传来清晰而强烈的灼痛感,与之前感应烛阴阴魂时相似,但更加精纯、顽固。看来烛阴教不仅在上古破坏此地、留下阴魂守护,更在漫长岁月中持续不断地以这种阴毒的“锈蚀”之力污染、瓦解“锻天图”的防护和传承。守藏吏留言中“贼首重伤遁走”,很可能就是指当时未能彻底清除这股侵蚀,留下了祸根。

“必须尽快取下锻天图,否则迟早被彻底污染。”铁老咬牙,“但这桥还能走吗?”

灵光桥本身已十分黯淡,多处被“锈蚀”斑点覆盖侵蚀,看起来脆弱不堪。下方岩浆翻滚,热浪升腾,形成紊乱的上升气流。踏上去,不仅要承受镇岳鼎余威,抵御烛阴锈蚀的侵袭,还要在狂暴的热气流中保持平衡,任何一个失误就是万劫不复。

“我试试。”陈玄忽然道。他将那面暗红纹路的石板递给铁老,“铁爷,这石板或许与开启或收取锻天图有关,您收好。若我失败,或可另寻他法。”

“你?”铁老看着陈玄,眉头紧锁。陈玄新得重剑,修为突破,状态正好,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但风险太大。

“我新铸此剑,分量沉,对地气感应也强些,或许能稳住身形。而且——”陈玄看向那被锈蚀的灵光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对锈蚀之力有些特别的感应和抗性。”这是实话。补全“古物修复师”时获得的“岁月抗性”,以及“烬火”道心对“消亡”之力的天然对立,都让他对烛阴教的侵蚀力量有较强的抵抗力。

“让他去。”石老忽然道,声音依旧干涩,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能行。”

铁老看着陈玄沉静的眼神,又看看石老,最终重重点头:“小心。事不可为立刻退回。张横赵烈,准备好缠丝索,随时接应。”

“是。”

陈玄不再多言,将背上重剑解下,握在手中。暗金色的剑身在岩浆红光映照下流转着沉凝的光泽。他走到石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缓缓旋转的暗金圆盘,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眼神一凝,纵身跃出。

风声呼啸,热浪扑面。身体离开石台的瞬间,下方岩浆湖的吸力和紊乱气流同时袭来,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但他早有准备,体内灵力运转,“地脉行者”的感知瞬间与下方狂暴的地火之气产生一种痛苦而扭曲的“连接”,强行稳住重心。同时他看准最近的一道灵光“细线”,脚尖精准地踏了上去。

嗡——

脚底传来实质的触感,并非踩空,却也绝不稳固。那暗金色的“细线”微微下陷、荡漾,仿佛踩在紧绷的弓弦上,随时可能崩断。更有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侵蚀意味的“锈蚀”之力,顺着脚底飞快蔓延上来,企图钻入皮肉、瓦解灵力。

陈玄闷哼一声,“烬火”道心在体内轰然运转,识海中那簇火焰微微一跳,一股温润却坚韧的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将那阴冷锈蚀之力阻挡在外,甚至反向“煅烧”、驱散。同时手中重剑传来沉实的反馈,帮助他稳住身形。

一步,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灵光“细线”上,几个暗红色的“锈蚀”斑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想要攀附上他的靴子,但在“烬火”力量扫过后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颜色黯淡了些,蠕动也变慢了。

有效。但消耗不小。

陈玄不再停留,迈出第二步。灵光桥并非直线,而是以一种契合某种阵法的弧度斜斜向上,连接向圆盘。每一步落下都需精准控制力道和角度,避开“锈蚀”最密集、灵光最黯淡的区域,同时抵抗下方热浪冲击和上方镇岳鼎越来越清晰的威压。

他走得很慢,很稳,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汗水刚渗出就被烤干,皮肤传来灼痛。手中重剑成了最好的平衡杆,剑身与灵光桥偶尔接触,发出低沉的、仿佛金铁摩擦的嗡鸣,与圆盘转动的韵律隐隐相和。

石台上,众人屏息凝神。铁老握紧了八角锤,石老目光如铁,紧盯着陈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张横赵烈已将缠丝索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抛出。王锤李凿脸色发白。周夫子干脆闭上了眼睛。金不换则瞪大了眼,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乖乖,这小子真敢上,这要是掉下去——”

陈玄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脚下、手中,以及前方那越来越近的暗金色圆盘上。圆盘旋转带来的光影变幻,在他眼中渐渐化为某种有规律的、蕴含深意的“轨迹”。识海中的残破图谱与圆盘的气息共鸣越来越强,甚至开始自动补全、演化出一些之前模糊的细节。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阅读”一篇用灵光、锈蚀、热浪和威压书写的、艰涩无比的古籍。每一步都是解读一个字符,每一次对抗锈蚀都是拂去一层尘埃。

距离圆盘还有三丈。

此处的灵光桥“细线”更细,锈蚀斑点也更多,几乎连成一片暗红色的“苔藓”,不断侵蚀着本就微弱的灵光。圆盘散发的威压和知识洪流也变得更加清晰、沉重,冲击着他的心神。

陈玄停下,微微喘息。连续对抗锈蚀和威压,灵力消耗颇大。他取出一粒“化瘴丹”吞下,丹药化开的清凉勉强抵消了一丝灼热。但他知道不能久停,灵光桥在锈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不稳定。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锈蚀最严重的区域,又看向圆盘边缘那几个连接灵光桥的节点。节点处灵光相对浓郁,锈蚀也较少,是相对稳固的“锚点”。但节点之间是大片被锈蚀覆盖的“险地”。

硬闯,风险极高。

他忽然想起金不换捡到的那面石板,想起上面那些看似混乱、实则隐含能量轨迹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似乎与眼前灵光桥的走向、锈蚀斑点的分布有某种隐约的对应。

他立刻在记忆中调出石板纹路的细节,与眼前所见快速比对。果然,那些看似杂乱的暗红线条,有几个关键的转折和交汇点正好对应着灵光桥上几处锈蚀相对稀疏、灵光相对稳固的位置。而一些线条的断点或扭曲处,则对应着锈蚀最密集、灵光最微弱的区域。

这石板竟是一张简略的、标示“安全路径”和“危险区域”的引导图。是当年地皇宗修士维护或接近锻天图时使用的。

陈玄精神一振,立刻按照记忆中石板纹路指示的“安全路径”调整前进方向。他不再走直线,而是以一种奇特的、曲折的步法,时而向左斜跨,时而向右回旋,有时甚至需要小幅度跳跃,从一个相对稳固的“锚点”落到另一个“锚点”。

这走法看似更费周折,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灵光桥的反馈都更“实”,锈蚀的侵袭也明显减弱。镇岳鼎的威压依旧沉重,但顺着这“路径”前进,那威压中似乎少了一分“排斥”,多了一分“默许”。

石台上,铁老等人看得心惊肉跳。陈玄的走法毫无章法,忽左忽右,有时甚至像要失足跌下。但偏偏他就这么险之又险、却又异常稳定地一点点靠近了圆盘。

金不换也看傻了眼,喃喃道:“邪门了,这小子怎么知道这么走?那破石板——”他猛地想起什么,看向铁老手里的石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懊悔。敢情那真是宝贝,自己怎么就只当是鬼画符。

最后三丈,陈玄按照石板纹路的最终指引,连续几个精巧的腾挪转折,终于踏上了连接圆盘边缘最后一个节点的、最粗壮的一道主灵光“索桥”。

踏上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的“地皇”气息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浩瀚的锻造知识、镇压天地的意志,以及一丝深沉的悲怆与不甘。那是“锻天图”自身灵性历经岁月侵蚀、传承断绝后残留的“情绪”。

同时,圆盘上那些缓缓蠕动的暗红色锈蚀斑点仿佛感应到了“异物”接近,骤然活跃起来。大片的锈蚀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沿着灵光索桥朝着陈玄立足之处疯狂涌来。所过之处灵光急速黯淡,发出刺耳的滋滋腐蚀声。

这一次的锈蚀之力远比之前桥上遇到的更加精纯、更加霸道,其中甚至蕴含着一缕极其淡薄、却位格极高的阴冷意志,充满了“毁灭”、“终结”、“归于永寂”的意味,与“烬火”道心激烈冲突。

陈玄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骨髓,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手中重剑传来清晰的愤怒与抗拒的震颤,暗金色的剑身光芒流转,试图驱散靠近的锈蚀。

不能退。陈玄咬牙,将“烬火”催发到极致,识海中那簇火焰熊熊燃烧,抵御着锈蚀意志的侵蚀。同时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守藏吏留言,闪过“地皇信物”、“星铁为引”、“地皇真传为凭”等关键词。

地皇信物——他怀中的护身符、封岳石函,甚至手中这柄新铸的、蕴含地皇余韵的镇地剑,或许都算。星铁为引——虚空星铁已熔炼入剑,此刻重剑与锈蚀对抗,星铁“稳固”特性正发挥作用。地皇真传为凭——他识海中那幅与圆盘共鸣的残破炼器图谱虚影,或许就是一丝“真传”的证明。

电光石火间,陈玄福至心灵。他不再仅仅防御,而是将全部心神与识海中那幅残破图谱虚影、与“烬火”道心、与重剑中蕴含的“地皇”余韵和“星铁”特性彻底融合,化作一道纯粹、坚韧、带着“修复”、“延续”、“守护”意念的精神光束,无视那些汹涌而来的锈蚀潮水,直接投向近在咫尺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圆盘核心。

“地皇余脉,薪火未熄。今以残图为凭,以星铁为引,以此剑为证,恳请锻天图灵归位。”

没有声音,只有意念的轰鸣在精神层面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