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比远处看着要大,约莫十丈见方。
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板结的暗红色污垢,像经年累月的血痂和尘埃搅在一起,踩上去硬得硌脚。几处锈蚀严重的金属支架歪斜着刺出地面,上面挂着风干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有机质残骸。空气里弥漫的气味让人喉咙发紧——浓烈的铁锈与血腥底下,还压着一丝焚香的余味,和某种陈旧得发苦的防腐药剂气息。
平台中央,有一座用碎裂黑石板和某种白色骨粉垒起来的祭坛,砌得很粗糙,看得出不是一次搭成的,是年复一年往上堆的结果。祭坛上散着几件东西:一个破损的骨碗,上面刻着拾骨人部族的图腾;几片颜色暗淡、失去光泽的矿物;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骨片,边缘不规则,暗金色,表面有天然的云纹。
祖灵之骨。
和岩锤拓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但陈玄的目光没有停在骨片上。他盯着祭坛后面,靠着半截断裂金属柱的——一具盘坐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就烂光了。但骨头本身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颜色,暗金,像是被烈焰烧过又经了无尽岁月沉淀,隐隐有金属光泽在骨面流动。姿态很古怪。不是自然坐化的人那种松下来的样子,而是左手五指深深插进自己右侧胸膛的肋骨之间,像是临死前想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右手摊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像在托着什么东西。空的。
头颅低垂,下颌张开,定格成一个无声的呐喊。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空洞的眼眶正正地“望”着平台入口——也就是陈玄此刻站的位置。
“望气诊脉”的感知扫过去,骸骨没有一丝生机。但它周围萦绕着一股极浓的悲怆、不甘,还有某种深沉的守护执念,历经漫长岁月也没散尽。骸骨周围的“龙煞”浓度异常稀薄,像是被什么力量排斥在外。
陈玄缓缓走近。
怀里那块岳峙石板,此刻发出的共鸣达到了顶峰。烫手,像是要烧穿衣物。共鸣指向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这具骸骨。准确地说,是骸骨左手插入的胸膛位置。
他瞬间明白了。
这骸骨,恐怕就是岳峙留言里地皇宗留在此地的“未尽之藏”的守护者。或者说,是以身藏物。
而那块祖灵之骨被郑重供在祭坛上,显然是后来的拾骨人发现的。他们把这具蕴含着与“龙骨”同源气息的骸骨,也当成了“祖灵”的一部分来祭拜。
陈玄走到骸骨面前,肃然一躬。
不管此人是谁,以这种惨烈决绝的姿态坐化于此,守护着某样东西,都值得他弯这个腰。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骸骨插入胸膛的那截左手臂骨。触感冰凉,却硬得不正常,绝非寻常骨骼。
“古物修复师”的感知悄然铺开,尝试去读骸骨上残留的信息。
刹那之间,比在解析站摸甲片时强烈百倍、清晰百倍的记忆与意念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轰地冲进他的脑海。
画面一。
巨大的舱室,充满柔和光芒。无数精密的水晶管道和灵纹阵列在四周流转。一个穿土黄古朴长袍的身影——面容模糊,但气息沉凝如山岳,与幽谷中岳峙虚影的气息同源——正把一枚拳头大的奇异晶石,郑重地交到另一个同样装束、但更年轻挺拔的身影手中。
那晶石不断变化形状,散发出温润的土黄与璀璨的星辉。
声音,是岳峙。
“玄重。此乃‘地皇源核’碎片,承载我宗‘承载’‘化生’‘守护’之道的最后火种。‘锻天’已疯。匠神宗欲抽尽‘真龙’最后一丝‘变化’灵性,铸那永恒死寂的‘秩序牢笼’。此地脉节点,乃‘真龙’心脉余绪之一,亦是锈蚀逆冲的薄弱处。你持此核,以此为器,融入节点。或可延缓‘龙煞’全面爆发,为后世留一线变数。”
年轻身影的声音,是玄重。
“师尊。弟子明白。地皇宗,守的是这方天地,守的是万物生生不息之机。纵以身镇之,魂散此地,亦无悔。”
画面二。
黑暗。混乱。爆炸。凄厉的警报与怒吼。
巨大舱室在崩塌,灵纹阵列接连爆碎。玄重浑身浴血,胸口有一个前后透亮的恐怖伤口。但他死死抱着那枚“地皇源核”,冲进一条布满肉质纹理、正疯狂喷涌暗红雾气的血管般通道。身后,是无数扭曲的、闪烁冰冷金属光泽的傀儡,以及几名穿赤红道袍、眼神狂热而残忍的修士。
匠神宗。
画面三。
就是这处平台。
玄重将“地皇源核”猛地按入自己胸膛那道恐怖的伤口。源核瞬间化作流光,与他的心脏、他的地皇真元、他的生命本源,强行融合。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击退追兵,以融合后的身躯为核心,布下禁制,暂时镇封了这条“血管”通道与此地地脉节点的连接,阻止了“龙煞”的大规模逆冲。
代价是,他的生命与“地皇源核”彻底绑定于此。无法离开,也无法逆转。
最后的意念。
“师尊。恕弟子不能再随您征战了。源核在此,地皇之道不灭。后来者,若持信物,当知我志。护此残缺天地……一线生机。”
画面与意念如潮水退去。
陈玄收回手,踉跄一步,脸色白得厉害。眼中全是震撼。
原来如此。
这具骸骨,是地皇宗修士玄重。岳峙的弟子。
他以身为器,将地皇宗传承的核心碎片“地皇源核”,融入了这片龙陨之地的一个关键地脉节点。用自己的命和魂为代价,迟滞了“锈蚀”——也就是龙煞——的全面爆发,也为后来者留下了这最后的传承与希望。
他左手插入胸膛,不是自残。是临死前想要触摸、或者引导那枚与他融为一体的“地皇源核”。右手摊开,是期待有人能接过这份沉重到极点的责任。
岳峙让自己来此,找的就是这枚“地皇源核”。
它是修复镇地剑、补全地皇真意、甚至对抗锈蚀的关键。“未尽之藏”,指的就是玄重以生命镇守的这颗火种。
陈玄压下心中激荡,目光落在玄重骸骨胸膛处。那里,是共鸣的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轻轻握住了玄重那插入胸膛的左手臂骨。
“前辈。得罪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薪火传承,不敢或忘。”
体内“地皇真意”全力运转,镇地剑发出低沉嗡鸣,与那股共鸣同频共振。
骸骨仿佛受到了触动。插入胸膛的左手,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外移动了一丝。
就在这刹那。
一道锐利无匹、带着浓烈血腥杀意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从平台外侧的阴影中暴起,直斩陈玄后颈。
时机刁钻狠辣。正是陈玄心神被骸骨牵引、与源核共鸣最深的时刻。
独眼老大。
他不知何时摆脱了大部分阴影生物的纠缠,甚至可能利用了某条隐蔽的路径,悄然摸上平台,一直潜伏在侧,等的就是这一刀。
炼气九层的全力偷袭。距离不过三丈。刀光已撕裂空气。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陈玄。
陈玄此刻大部分心神与灵力都用在共鸣引导上,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或闪避。
眼看刀光就要及体。
“吼!”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在平台入口炸开。
一道浑身浴血、左肩血肉模糊的高大身影,像疯虎一样合身扑上来,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悍然撞向那道偷袭的刀光。
岩锤。
他在关键时刻赶到。以身为盾。
噗嗤。
刀光深深嵌入岩锤的右胸,几乎将他斜劈开来。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溅了独眼老大一脸。岩锤发出一声闷哼,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撞向旁边的金属支架,轰然巨响,生死不知。
“岩锤!”
陈玄目眦欲裂。
共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打断。他猛地转身,看向独眼老大。眼中燃起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杀意。
独眼老大舔了舔溅到嘴边的血,狞笑着抽回锯齿砍刀。
“碍事的土著。小子,把那骨头和祭坛上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留你全尸。”
陈玄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直身体。镇地剑抬起,剑尖指向独眼老大。
一股沉凝如山岳、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净化”与“守护”怒火的剑意,轰然爆发。
“你。该死。”
话音未落,陈玄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灵巧的身法。就是一步踏出。
“地脉行者”——地动山摇。
脚下平台猛地一震。不是错觉。是陈玄以自身“地皇真意”,引动了玄重骸骨镇压此地的、残留的地脉之力。虽然只是微弱的一丝,却让独眼老大身形一晃,刀势出现了极短暂的散乱。
就是这一瞬间。
陈玄的剑到了。
没有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沉重、凝聚了他所有愤怒与“守护”道心的一记直刺。镇地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土黄流光,直刺独眼老大咽喉。
独眼老大毕竟身经百战,虽惊不乱。锯齿砍刀回旋,刀身泛起血光,试图格挡。
铛。
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
独眼老大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气血翻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退去。他心中骇然——这小子明明只是炼气七层,力量怎么这么恐怖?而且那剑意,竟隐隐克制他刀上的血腥煞气。
陈玄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镇地剑化作连绵山影,一招重过一招,不断轰在独眼老大的刀上。每一剑都带着“地皇之重”与“净蚀”之意,震得独眼老大手臂酸麻,刀法散乱,心里憋屈惊怒到了极点。
“妈的!点子扎手!兄弟们,上来帮忙!”
独眼老大终于忍不住嘶声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