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殿内的问询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离阳真君问得很细，从地火苑日常维护流程，到近三个月所有地脉节点检查记录，再到每位值守弟子的轮值排班，甚至地火苑库房里各种布阵材料的消耗明细。赵烈起初还能对答如流，但越到后面，额头冷汗越多，回答也出现了几处细微的前后矛盾。

“……你方才说，上月十五，是弟子王勤、李固一同检查的丙三号地火井及周边导引阵。”离阳真君翻看着手中的记录玉简，声音平淡，“可王勤的轮值记录显示，上月十五，他因家族事务告假三日，并不在苑中。此事，你作何解释？”

赵烈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弟子……弟子记错了！是……是十六！对，是十六日！那日王勤已回，与李固一同检查的！”

“十六日？”离阳真君抬眼，目光如炬，“十六日地脉司有例行巡查，抽调了李固协助，他全天都在地脉司，并未回地火苑。此事，地脉司有记录为证。”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赵烈在撒谎。而且是很低级的、关于日常事务的谎言。这要么说明他心虚，要么说明他确实对地火苑近期的某些情况失去了掌控——或者两者皆有。

烈阳长老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赵烈！你身为地火苑主事，竟连手下弟子轮值都记不清？日常事务如此疏漏，难怪给人可乘之机！你该当何罪？！”

他先发制人，将赵烈的失职定性为“疏漏”和“给人可趁之机”，试图将“内鬼”嫌疑淡化，转为“管理不力”。

赵烈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掌门恕罪！烈阳长老恕罪！是弟子失职，近来……近来因静室之事，心绪不宁，加之苑中杂务繁多，一时记混了！弟子绝无他意，更不敢欺瞒掌门！”

“好一个心绪不宁，记混了。”离阳真君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向烈阳长老，“烈阳师弟，地火苑乃宗门要地，主事之人如此糊涂，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烈阳长老面色铁青，知道掌门这是要借题发挥，削他的权柄。他咬牙道：“赵烈失职，自当严惩！即日起，革去其地火苑主事之职，罚入地火窟面壁思过三年！地火苑一应事务，由掌门另择贤能接管！”

他罚得很重，姿态做足，试图止损。

“面壁？”离阳真君不置可否，“地火暴动，疑点重重，仅仅失职恐怕说不通。赵烈，本座再问你一次，近一月，尤其是近三日，可有不妥之人接触地火苑？可有非常规的物资调动？可曾发现任何地脉、阵法的异常迹象？你若从实招来，或可酌情减罚。若再有隐瞒……”他顿了顿，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赵烈，“本座不介意搜魂查验。”

搜魂！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搜魂之术对修士神魂损伤极大，且极易触及隐私，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离阳真君这是动了真怒，也表明他已不再完全信任烈阳长老一系的内部调查。

赵烈浑身剧颤，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向烈阳长老。

烈阳长老猛地站起：“掌门！搜魂有伤天和，更损我南离同门之谊！赵烈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此！此事尚未查明，岂可如此酷烈？！”

“酷烈？”离阳真君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殿温度仿佛都上升了几分，“静室被外物寄生，侵蚀我弟子神魂！地火苑被人动手脚，差点酿成大祸！此乃动摇我南离根基之祸！何来同门之谊？！本座看，是有人早已不将同门、不将宗门放在眼里了！”

他目光如剑，直刺烈阳长老：“烈阳师弟，你口口声声维护同门，维护传统。本座问你，静室异变，你主张是‘剑道精进’，反对彻查。地火苑出事，你门下主事言语不实。如今本座要查明真相，你又要阻拦。你这般维护的，究竟是同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话已是极为严厉的质问，几乎等同于指责烈阳长老与这些事情有牵连。

烈阳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离阳真君：“离阳！你……你竟如此疑我？！我烈阳为南离出生入死百年，岂容你如此污蔑！你不过是借题发挥，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罢了！”

“本座行事，光明磊落，只为宗门！”离阳真君毫不退让，“倒是你，烈阳！你若心中无鬼，为何惧怕调查？为何屡屡阻挠？！”

眼看两位宗门最高层就要在殿上当众撕破脸，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支持双方的长老弟子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灵力暗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掌门师伯，烈阳师叔，请暂息雷霆之怒。”

开口的是寒月真人。她伤势未愈，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地火苑之事，与静室之变，皆需查明。然查明需讲方法，更需证据。搜魂之法，确为下策，非但可能伤及无辜，更可能让真正幕后黑手趁机销毁线索，或误导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