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毒辣,晒得塘埂上的土都裂了口子。
江执蹲在自家鱼塘边,脖子上挂着一条还在扭动的菜花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光滑,没有四十岁该有的皱纹。
愣了愣神,他重生了?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
前世好不容易放个年假,想着蹦极放松,结果绳断了。四十岁的人生缩水成二十岁,老天这是嫌他死得不够惨,让他回来再死一次?
不远处,他爸江建国跟隔壁塘的李汉山吵得脸红脖子粗。
塘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江抬眼望去——江建国憋得脸通红,他爸这人嘴笨,一着急就结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汉山嗓门大,隔老远都听得见,李汉山一句接一句,压得他爸直往后退。
江执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突然一揪。
前世,就是这场争吵之后,他爸放弃了加高塘埂的念头。后来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得雨,一场洪水,六口塘的鱼全被大水淘走,三年后,积郁成疾,人没了。
江执站起来,菜花蛇在手里打着转。
“行了。”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挡路的草团,站在两人中间。
“李叔,我爸加高塘埂,你跟着加不就完了?两家一起干,活儿还快些。”
李汉山斜他一眼:“你懂个屁!我塘里有大鱼有小鱼,经不起折腾。再说加高不要钱?不要力气?”
“那你就等着水漫进来?”
“你——”李汉山的眼神全程被江执手里那条蛇吸引,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江执手一滑,蛇尾巴飞出去,险些砸到李汉山脸上。
李汉山脸都绿了。
江执咧嘴一笑:“李叔,怕什么,这蛇没毒。”
远处的草棚里走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捧着本书,斯斯文文的。他警惕地瞥了瞥江执手里的蛇,表情严肃:
“江执,你幼不幼稚?咱们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都有家有室了。”
江执看着来人,笑了。
李胜利,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学气象的。从小读书一路念到大学,他呢,初一没念完就辍学了。在村里人眼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你这个年纪得大学生,还有人跳楼呢?你跳不跳?”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李胜利抬手指了指。
江执咧嘴一笑,跟他斗嘴?还嫩了点。
你要是好好说话,咱们还能和和气气,你要是趾高气扬,呵呵,那可不奉陪。
江执瞥了李胜利一眼,把蛇递过去:“你要不要?回去杀只老母鸡炖锅龙凤汤补补。不然我怕大风一来,你被刮跑了,到时候还得随份子。”
李胜利后退半步,没接话,扭头问:“爸,怎么了?”
李汉山看见儿子,脸色好看了点:“胜利,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江家父子,没事找事,非要加高塘埂,说是有洪水。”
李胜利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河,笑了:
“爸,你听他瞎说。我学气象的,今年长江流域是汛期,但咱们这儿离长江远着呢,能有什么洪水?”
说完,还挑衅地望着他。
自从江执辍学后,李胜利看他都是这个眼神。
江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汉山得了儿子撑腰,嗓门更大了:“听见没有?大学生都说没事!你一个养鱼的,瞎折腾什么?”
“我……”江建国憋了半天,“我就是觉得河水涨得有点快……”
江执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那股气突然就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盯着李胜利:
“你这气象学是在学校学的,还是在山上学的?怎么看天气不看湿度,掐指一算,搁这儿搞超度呢?”
李胜利脸色一变:“你!”
“你什么你?”江执打断他,“你信不信,今晚八点左右,会下雨?”
前世他从塘坎上醒来,就直奔县里,他约好和许世清几人要去省城,体验体验那里的风土人情,可一场大雨将他们拦在了宣都县,最后没去成。
李胜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当你是龙王爷?叫它什么时候下就什么时候下?”
“不信?”
“不信。”
“那赌一把。”江执盯着他,“今晚要是下雨,你叫我一声爷爷。要是不下,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叫你三声爷爷。”
李胜利的笑僵在脸上。
他没料到江执会玩这么大。
远处的塘坎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井里挑水的、河边洗菜的、别处村子路过的,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李汉山拉了拉儿子的袖子:“胜利,别跟他赌,这小子混得很……”
李胜利甩开父亲的手。
他看了看天,晴空万里,又看了看江执,那小子脖子上还挂着蛇,吊儿郎当的样儿。
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二流子,跟他赌天气?
“行。”李胜利笑了,“我跟你赌,今晚要是下雨,我叫你爷爷,要是不下,你叫我三声——当着全村人的面。”
“好。”
江执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