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事情糟到何种地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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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其实我亲眼见过那些患者,如果此事只会影响到我自己,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人的话…我哪怕为此进监狱也可以,听起来很虚伪对吧,但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750】:项目早期,为了更精准地理解疾病表征和患者需求,我们曾通过一个非营利的中介机构,与几位萨兰社区的患者家庭建立了匿名联系渠道。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书信、经过中介机构审查的视频片段、医疗数据共享平台。

【750】:有一个女孩,叫莱拉。每次视频,她都戴着可爱的卡通头巾,遮住因为血管脆弱而不得不剃光的头发。她喜欢画画,画里总是有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鸟,她说那是赫瓦雷纳。她的母亲,一位声音听上去总是很疲惫但努力保持乐观的女性,会用磕磕绊绊的德语告诉我们莱拉最新的血常规指标,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自由奔跑。

【750】:还有一个名叫奥马尔的男孩,他根本无法正常行走,大部分时间不得不躺在床上。他对机械着迷,梦想是亲手造一架太阳能飞机。他的父亲是当地一名小学教师,每次通信的最后,都会写:“感谢你们给予的希望,奥马尔今天又问起了德国的医生叔叔们。”

【750】:我知道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笑容,听过他们父母声音里强压的绝望和不肯熄灭的期盼。当副总裁说“不到两千个患者”时,我看到的不是数字,是莱拉画的歪歪扭扭的神鸟,是奥马尔谈到飞机时发光的眼睛。

【750】:项目被正式搁置后,我做了件蠢事。我绕开了公司系统,用加密但并非无痕的渠道,联系了那个中介机构,把我能整理出的、不涉及核心专利技术的治疗原理和前期动物实验数据概要发了过去。我想,至少让他们知道,研究没有停止,希望是真实存在的,也许……能鼓励他们去寻找其他途径,或者仅仅是,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一丝确定的光,而不是空洞的安慰。

【750】:我太天真了,公司的监控比我想象的更无孔不入。一周后,安全部门的人“请”我去了谈话室。没有我设想中的咆哮和威胁,他们只是平静地展示了我的通信日志,接收方IP被精准定位到了萨兰社区。我违反了保密协议、出口管制条例和公司安全政策,证据确凿。

【750】: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A:主动辞职,签署一份涵盖范围极广的永久保密协议,放弃所有股权和奖金,但公司“出于对我过往贡献的尊重”,不会提起刑事诉讼。B:被公司以“商业间谍”和“违反出口管制法”的名义解雇并起诉,职业生涯终结,并很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我的家人将承受一切。

【750】:我选了A。我别无选择。我有妻子,有刚上大学的儿子,还有房贷。我不是电影里的孤胆英雄,我只是个害怕失去一切的普通人。

【750】: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用我的职业生涯,换家人平安,换那些家庭至少拥有过一瞬的希望。直到我离开前最后一天,去实验室做最后交接。我遇到了团队里留下来处理善后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他是少数几个还对我抱有些许同情的人。趁没人注意,他把我拉到角落,眼睛通红。

【750】:他告诉我,公司下达的最终指令:不是“封存”数据,是“彻底擦除”。所有与CVD-7相关的原始实验数据、细胞系、动物模型、甚至实验室笔记的电子和纸质副本,都要在监督下销毁。理由是彻底消除潜在风险。

【750】:“他们不只是搁置项目,大卫,”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是要把我们的成果彻底抹去。那些可能救命的数据……他们连‘可能性’都不愿意留给未来。”

【750】:我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已。我想起莱拉的母亲最后一次视频里说:“对不起,我们知道这很艰难,但请告诉我们,还要等多久?莱拉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奥马尔父亲在信里写到的:“奥马尔说,等他造出飞机了,一定要带着研究团队的叔叔阿姨们在天上飞一圈。”

【750】:我签下保密协议,交出工牌,走出那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大楼。我遵守了规则,付出了代价,以为至少保住了那微弱的火种,可他们连灰烬都不打算留下。那些孩子,莱拉,奥马尔…他们和他们的家庭,不仅失去了现在的希望,连未来的可能性也被提前宣判了死刑。而我就是那个…那个亲手递过虚假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被彻底碾碎的人。

【750】:这三个月,我每晚都能梦见那些患者和他们的父母,我也无法面对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儿子。他崇拜我,从小到大都认定他的父亲是个用科学拯救许多人的英雄。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父亲只是个懦夫,一个被系统轻易碾碎、连一丝真正反抗都做不到的帮凶。

【750】:对不起,我说了这么多。我只是…需要有一个人知道。我知道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甚至不敢留下我的真实姓名。我是一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那个沉默的帮凶。

文字流在这里停止了。光标在西琳的屏幕上固执地闪烁着,像一次次微弱而连续不断的心跳。

……

在那之后,留给西琳较为深刻印象的还有916号,对方似乎是个历史爱好者,和她聊天的总时长也是最久的——除了对彼此身份的探究,两人简直无话不谈,断断续续地聊了整整一年时间。

【916】:我明天会去见一些人。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了。

【Sys_Angel】:请别这么说,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们的聊天可以一直继续。

【916】:不,这次不一样,我不是去参加茶话会那样的活动。我要去做一件事,我思考、准备、等待了八年的事。

西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回复。这是与916号交流的第三百六十七天,对方从未使用过如此决绝的语气,在过往那些漫谈式的交流中,对方更像一个博学而略带忧郁的学者,从彼得大帝的西化改革,聊到斯大林格勒的废墟,再到红色帝国的黄昏与解体的阵痛。916号讲述历史时,常常带着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深情的语调,仿佛那不仅是过去的故事。

【916】:我知道你一直很谨慎,从不打探我的真实身份,这对你我都是好事,如果这次我参与的行动成功,你一定会知道的,再见了。

附:偷偷告诉你,今天我穿了那件最喜欢的黑白格的卫衣,虽然我下棋很烂。

(TェT)

大约两小时后,新闻快讯的弹窗出现在西琳·萝丝·库珀三块屏幕矩阵的右下角,时间是UTC 2035年9月23日上午,她的“工作时间”刚结束不久。标题用的是冰冷的加粗字体:

【突发:俄罗斯安全部队于新西伯利亚成功处置恐怖袭击,极端组织“克舍伊小队”被全歼】

西琳正用勺子舀着隔夜的麦片,牛奶在碗边凝出乳白色的圆圈。鼠标箭头习惯性地悬停在“标记为已读”上,但链接还是被她不小心点开了。

整篇报道很短,充斥着官方的胜利口吻和模糊的细节:“…今日清晨,安全部队在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附近对试图破坏国家重要设施的恐怖分子进行了果断打击…所有涉案人员均被击毙…行动迅速,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平民安全与社会稳定…”

最后,是一张经过打码的现场照片局部,零碎的瓦砾与三色堇花毯旁,一角沾满鲜血的黑白方格织物出现在她面前。

西琳猛地向后一靠,老旧的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房间里的空调嗡鸣、硬盘运转的微响、远处街道隐约的喇叭声,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她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般的沉重撞击。

大概是因为熬夜太多和麦片过于粗糙的缘故,她捂住嘴,冲进狭窄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撑着洗手池边缘,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张属于十六岁少女的脸,此刻苍白得像鬼,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里是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和暴戾。

……

十七岁生日前一周,西琳遇到了最奇怪的“忏悔者”。

用户“Minos_99”直接出现在她的一个私密服务器上,没有通过任何常规渠道。这是理论上不可能的——西琳的防火墙是她自己编写的,融合了最新的量子抵抗算法和基于行为的异常检测系统。

但Minos_99就在那里,IP地址短短数十秒内几乎跳转了地球上的每个国家,对方在对话框中留下一行优雅的问候:“Sys_Angel,久仰大名。我想和你玩一个游戏。”

西琳的第一反应是关闭服务器,格式化所有硬盘。但她最大的弱点——好奇心阻止了她。她想方设法建立了一个隔离的虚拟环境,像对待病毒样本一样对待这个入侵者。

“什么游戏?”她回复。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你猜对了,我送你一份礼物。如果你猜错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不玩游戏。”西琳打字回复道。

“但这个故事,你会想听的。”Minos_99的回答几乎是即时的,“它关于一个父亲,一个儿子,和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

西琳皱了皱眉。她检查着入侵轨迹,发现Minos_99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漏洞或后门——对方似乎是“被邀请”进来的,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协议。就像有人复制了她自己的数字签名,然后用它打开了门。

“说说看吧。”她最终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成为游戏玩家。

故事开始了。

Minos_99描述了一个男人,我们暂且称他为A先生。A先生是一位理论天体物理学家,专攻弦论和多重宇宙假说。他在事业巅峰期突然隐退,和他的儿子隐居在一座偏僻的山间小屋中,对外宣称是健康原因。但真相是,A先生发现了一种可能,只是可能——连接不同现实维度的方法。

“请注意,这不是时间旅行,”Minos_99写道,“更像是对现实的调谐。想象一下,所有可能的宇宙像收音机的频率一样排列。大多数人的‘接收器’只能固定在一个频率上,那就是他们所在的现实。但A先生的理论指出,在特定条件下,‘接收器’可以重新调谐,将意识——甚至物质转移到另一个频率。”

西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应该是属于科幻小说的内容,但Minos_99的叙述方式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确信感。

“问题在于能量,”故事继续,“调谐‘接收器’需要巨大的能量,远超人类现有技术能产生的极限。但A先生计算发现,只需要在某些特定的天文事件发生时——比如伽马射线暴对太阳系的入侵,地球周边会有短暂的量子涨落事件发生。如果能够引导这部分能量,实现一次性的、单向的调谐便成了理论上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想去哪里?”西琳问。

“不是‘哪里’,是‘哪个’。A先生相信,在我们这个现实之外,存在一个‘更好’的现实。在那个现实中,他可怜的妻子没有死于某种诅咒,他自己也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决定。在更好的现实中,人类彻底摆脱了施加给彼此的苦难,他们团结一心,在星海之中建立起更强大稳固的国度。”

西琳几乎要笑出来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绝望者的幻想,一个逃避现实的精致谎言。但Minos_99的下一句话让她脊背发凉:

“但A先生需要测试他的理论。他需要知道‘调谐’对活体生物的影响。所以他需要提前做一次实验,用一个偏远山村的三百四十七名居民作为测试对象。计划很简单:在下一次符合条件的天文现象发生时——根据他的计算,那将是七个月后——激活他秘密建造的设备。一个山村恰好位于最佳位置,居民们会在瞬间被调谐到另一个现实。或者,如果理论错误,他们会以无法识别的方式分解成基本粒子,很遗憾,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

西琳盯着屏幕,试图将“整座村庄里的人被分解为基本粒子”这件事纳入自己的认知范围,但她没能做到。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打字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你是Sys_Angel,互联网阴影中的忏悔室神父。现在,告诉我: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西琳暗暗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精心编造的黑暗童话。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她开始搜索,用她所有的工具和技巧,寻找任何与这个故事相符的元素:隐退的物理学家,偏远山村,伽马射线暴的预测,大规模失踪事件。

最能与各种元素勉强扯得上关系的事件展现在她眼前:十年前,俄罗斯联邦于埃文基自治区以非法闯入军事基地的罪名逮捕了一位名为居伊.德.埃尔贝的法国天文学家,并在事发地周边检测到了异常的辐射剂量。

官方记录语焉不详,但几个边缘的阴谋论论坛提到,逮捕地点附近曾有一个不到四百人的小村庄,名叫“沃兹罗日杰尼耶”(Возрождение),意为“复兴”。大约在埃尔贝被捕前一个月,该村庄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突然中断。当局最初宣称是暴风雪和通讯故障,但后续有非官方渠道流出的消息称,救援队赶到时,村庄空无一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尸体,甚至没有离开的足迹,就像所有人凭空蒸发了。消息很快被压下去,相关讨论帖也陆续消失。

真正的大规模失踪事件几乎必然会引发政府部门的消息封锁,更别提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西琳能搜索到的无非只有零碎的网络言论。

至于伽马射线暴,在十年前村庄“疑似”发生大规模失踪事件的时间点,天文学界刚好预测到了。

“礼物是什么?”西琳感受到喉咙发干。

“我赋予你一次改变世界的机会。”

放在以往,这番言论西琳都懒得看一眼,但眼下她告诉自己,是该认真对待了。

西琳敲出回复,她选择了她认为最安全、也最诚实的答案。

【Sys_Angel】:我不知道。

【Minos_99】:很好,你选择了“不确定”,我会将礼物与惩罚全部兑换,但都不是现在。

【Minos_99】:对于你我而言,这个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

长时间无人发言后,对话窗口自动取消,就像从未存在过。西琳检查了防火墙日志,那里一片洁净,没有入侵痕迹,更没有数据包异常,仿佛方才漫长的对话只是她过度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但故事里那些细节——沃兹罗日杰尼耶村、伽马射线暴、被分解的基本粒子已经牢牢刻印在她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