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徐庶再次来到小院。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深重的忧虑。他屏退左右,忧心忡忡地对母亲低语,声音沙哑而惶恐:
“母亲,儿观您气色愈发不佳,这几日可曾安睡?饮食如何?此地阴冷,儿实在忧心如焚,恐母亲旧疾复发……”
徐母会意,配合地咳嗽了几声,气息显得虚弱:“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这心里……总是悬着,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前些日子那场风雪,怕是又勾起了些陈年的咳症……”
徐庶脸上的忧色更重,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厅堂内焦躁地踱步,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对着门外提高声音,带着一丝惶急的哭腔:“来人!速去禀报司空!我母思虑成疾,旧病复发,病势沉重!恳请司空开恩,延请名医诊治!若母亲有失,徐庶……徐庶万念俱灰,亦无颜苟活于世了!”
消息很快层层上报。
“病势沉重?”曹操放下手中关于荆州蔡瑁、蒯越送来暗示归顺的密信,嘴角露出一丝洞悉的微笑,“思子成疾?倒也是人之常情。也罢,让他安心。传令,着侍医华佗,前往诊治。告诉元化,老夫人乃贵客,务必悉心照料。”
“主公,”程昱在一旁提醒,“华元化医术通神,然性情孤拐,近来似有归乡著书之意,恐不尽心。且徐庶此举……”
曹操摆摆手,打断程昱:“无妨。华佗纵有异心,其家小皆在谯县,孤掌握之中。至于徐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让他亲眼看看,孤是如何‘善待’其母的。恩威并施,其心可收。让华佗去,好生诊治,药石用度,一应从优。”
赵达领命而去。
程昱看着曹操自信的神情,将那句“是否需另遣心腹医官同往监视”的话咽了回去。在这铜墙铁壁的邺城,对一个心防已破的徐庶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又能出什么纰漏?或许,真是自己太过谨慎了。
当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的老者,提着药箱,在曹军兵卒的“陪同”下踏入囚禁徐母的小院时,徐庶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神医华佗,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他强压住激动,深深一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有劳华神医!家母病体,全赖神医妙手!”
华佗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如水:“分内之事。”他的目光落在形容憔悴、气息虚弱的徐母身上,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上前,仔细诊脉、观色、询问病况。徐母按照事先与儿子商定的说辞,断断续续诉说着忧惧惊悸、失眠咳喘、周身疼痛的“症状”。
华佗诊脉良久,眉头微蹙,又仔细查看了徐母的舌苔、眼睑,心中疑窦渐生。这位老夫人脉象虽显虚弱,沉滞不畅,乃忧思郁结、气机阻滞之象,但脏腑根基并未大损,绝非其子所表现的“病势沉重”之态。他行医一生,阅人无数,这母子二人眉宇间深藏的某种东西,绝非单纯的病痛与绝望所能解释。他不动声色,提笔开方,口中只道:“老夫人乃忧思过度,气郁伤肝,兼感风寒,邪客于表。老朽开一剂疏肝解郁、调和营卫之方,辅以安神定志之药,当可缓解。”
徐庶在一旁侍立,心急如焚。他知道,第一次接触,绝不可操之过急。院中院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更隐秘、更自然的时机。
机会终于在数日后一次“复诊”时降临。那日风雪极大,天色昏暗如夜。华佗再次前来,诊脉开药后,徐庶亲自送他出门。两人行至院中回廊拐角处,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线瞬间明灭不定,几乎同时遮蔽了远处监视者的视线。
就在这风雪声与光影交错的瞬间,徐庶猛地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快如疾风:“神医救命!此非真病,乃求生之望!吾主刘备,仁德布于四海,新野携民南渡,老弱妇孺皆得其安!神医仁心,岂忍无辜老母困死奸贼樊笼?恳请赐下麻沸圣药,助吾母假死脱身!此恩此德,徐庶与吾主刘备,永世不忘!若事败,徐庶一力承担,绝不累及神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华佗心上。他脚步猛地一滞,霍然转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风雪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盯住徐庶!刘备?携民南渡?麻沸散?假死脱身?这惊天密谋,竟在这曹司空府的眼皮底下,直白地抛给了他!
震惊、恐惧、疑虑瞬间冲上心头。他第一反应便是抽身远离,厉声呵斥。然而,徐庶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决绝、为救母甘冒奇险的赤诚,还有那“携民南渡”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他想起了玄武池工地上冻毙的役夫,想起了贫民窟中那些在绝望中等死的百姓,想起了曹操为霸业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而刘备,那个传闻中屡败屡战、颠沛流离却始终不肯抛弃百姓的刘豫州?竟真能做到携民南渡?
风雪怒吼,时间仿佛凝固。华佗苍老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他看到了远处兵卒因风雪而略微分神的身影,看到了徐庶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恳求与绝望。一股沉寂多年的、医者济世救人的热血,夹杂着对眼前这黑暗牢笼的极度厌弃,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就在灯笼光线即将恢复稳定的刹那,华佗极其轻微、却如金石般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同时,他迅速从药箱夹层摸出一小块桑皮纸和炭笔,借着灯笼明灭的间隙,飞快写下‘温酒送服半盏、亥时起效、假死十二时辰’,折成细条塞给徐庶,炭笔是诊病时标记脉象用的,桑皮纸是包药材的边角料。华佗低若蚊蚋的声音混在风里:“药性猛烈,慎用!三日后亥时,依此行事!”纸上,正是麻沸散的关键用量、服用后体征及假死时限的说明!
做完这一切,华佗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形佝偻了几分,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踏入漫天风雪之中。徐庶紧紧攥住那张救命的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温与重逾千斤的分量,望着老者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一股混杂着狂喜、敬畏与背水一战决心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风雪如刀,在他脸上刻下坚毅的线条。邺城的铜墙铁壁,已然被这仁心与孝义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却足以致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