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邺城的寒风似乎永无止歇,卷着细碎的冰晶,抽打着司空府高耸的飞檐。暖阁内,铜兽炉吞吐着融融暖意,却驱不散曹操眉宇间那日益深重的阴鸷与焦躁。荆州蔡瑁、蒯越的降表言辞愈发谄媚急切,江东细作回报孙权水军调动频繁,而新野方向,刘备携民南遁的洪流虽缓慢却坚定地涌向汉津……桩桩件件,都催促着他必须尽快发动那雷霆一击。
“主公,”程昱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各州郡兵马、粮秣、军械已大部集结于许都及叶县大营,荀文若坐镇许都,调度有序。只待开春冰融,道路可行,便可挥师南下!刘子扬所献‘以战养战’之策,实乃当前唯一可行之途!”
曹操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巨大的荆州舆图,最终重重落在“新野”与“江夏”之间那条蜿蜒的虚线上:“刘备携民而逃,自陷泥潭,此乃天赐良机!传令:乐进、李典前锋,倍道兼行,务必抢在刘备大部渡汉水之前,将其缠住!曹仁、曹洪所部精锐步骑为中军,直扑襄阳!水军未成之部,随军南下,至江畔再练!此战,务求速决!”
“诺!”阶下众将齐声应命,战意升腾。
就在这肃杀的战前氛围中,一个略显突兀的请求被呈了上来。侍医华佗,以年老体衰、思乡情切、旧疾复发为由,恳请辞归沛国谯县故里,著书立说,传承医术。
“华元化要走?”曹操放下手中的调兵虎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于这位医术通神却性情孤拐的老者,他向来是又用又防。玄武池工地上冻毙的役夫、贫民窟里呻吟的百姓,都曾是他医术的见证,也仿佛是对他这司空霸业无声的控诉。尤其是徐母“病故”那夜,华佗恰巧是其主治医官……曹操心中那根多疑的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赵达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禀主公,华佗近日确于其义诊棚中数次提及头风难耐,精神萎靡。其归乡著书之请,半年前便曾提过,当时主公以其医术精湛,强留之。此次……似更为坚决。”
程昱也道:“华佗医术虽精,然性情古怪,非可常理度之。其心既不在邺城,强留无益,反生怨望。不若准其所请,亦显主公体恤老臣之意。况其家小皆在谯县,翻不出浪花。”
曹操沉吟片刻。华佗的价值在于其神乎其技的医术,可解他头风之苦。但眼下,南征大计压倒一切,一个心思浮动、甚至可能暗中怀有异志的医者,留在身边反而可能成为隐患。徐庶老母之事已了,一个老朽医官的去留,实在不值得在这紧要关头分散精力。
“也罢。”曹操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上位者施舍般的淡漠,“念其多年侍奉,确有微劳。准其所请,赐金百两,帛二十匹,着沿途驿站提供车马食宿,送其归乡。然……”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告诉他,孤之头风,仍需良医。待其著书事毕,仍需听候召唤,不得推诿!”
“属下明白!”赵达领命,心知这“听候召唤”四字,便是悬在华佗头上的无形枷锁。
风雪稍霁,天色依旧阴沉。邺城北门,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华佗须发皆白,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倚靠在车厢内,面容比来时更加枯槁憔悴,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他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铅灰色苍穹下显得冰冷而庞大的城池。玄武池工地上民夫的哀嚎仿佛还在耳边,徐母那张青灰僵硬却最终“复活”的脸庞在眼前闪过……一股巨大的解脱感与更深的压抑交织在一起。
马车辘辘,碾过冻硬的官道,向南而行。华佗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藏在袖中的一枚银针。刘备……携民南渡……那徐元直口中描绘的景象,是真?是幻?是绝望中的一丝光亮?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他只知道,自己终于逃离了这座巨大的牢笼,奔向那久违的青山故园。至于未来……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只盼能安度残年,将这一身医术传于弟子,泽被桑梓。
行出约三十里,至一荒僻山道转弯处。车夫忽然“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先生,前面……前面好像有官军设卡盘查?”
华佗心中一凛,撩帘望去。果然,前方路口立着临时哨卡,十余名曹军兵卒持戟肃立,盔甲鲜明,与寻常驿站守军截然不同。一名身着校尉服饰的军官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寥寥的行人车马,气氛肃杀。
赵达派来的“护送”兵卒上前交涉。那校尉验过文书,目光却如刀子般在华佗的马车上逡巡,冷声道:“奉赵统领密令,严查南向车驾!请华神医下车,容我等例行查验!”
华佗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徐庶之事败露,牵连于己?他强自镇定,依言下车,寒风刺骨,吹得他身形微晃。
兵卒粗暴地掀开车帘,将车厢内本就不多的行李包裹尽数翻出,仔细检查每一件衣物、每一卷书简,甚至敲打车厢底板,寻找可能的夹层或暗格。华佗冷眼看着,袖中的手却已捏紧。他行医济世,光明磊落,唯一不可告人的,便是那麻沸散之秘与徐母假死之事!若被搜出蛛丝马迹……
所幸,一番折腾,一无所获。那校尉锐利的目光在华佗苍老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他是否真的只是头风发作、归心似箭。最终,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冰冷:“放行!神医一路走好,莫忘司空‘召唤’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