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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三月中。

鲁肃握着一封刚刚抵达的、来自京口的加密手谕，眉头锁成了“川”字。吕蒙那“以粮换地、步步蚕食”的思路，被孙权采纳为谈判的延伸选项，正式授权给他相机行事。手谕中孙权的语气，少了几分往日的绝对信任，多了几分对具体利益的斤斤计较与对江东未来在荆襄存在感的明确要求。

“子明（吕蒙）之议，虽显急切，然不无道理。刘备重心西移，荆南空虚，我江东岂能只出粮秣，不得寸土？江陵暂由其守，情非得已，然长沙、江夏沿江之地，或可谋‘共管’‘安置’之名，徐图实利。子敬可持此意与孔明周旋，价码不妨开得高些，看其反应。切记，流民我要，地，亦要有所得。联盟大局固重，然江东利益，不可轻弃。”

鲁肃长叹一声，将手谕凑近灯烛，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理解孙权的焦虑与不甘，但更清楚诸葛亮与刘备绝非易于之辈。尤其那个深居简出却总能拿出惊人方略的石胜芝，其思虑之深、算计之远，恐不在孔明之下。吕蒙的进取，用在沙场或可建奇功，用于这等涉及根本的战略博弈，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反伤联盟。

然而君命难违。次日，鲁肃再次拜会诸葛亮，于西陵城外临江的一处僻静水榭中。

春风拂柳，江水潺潺。茶香袅袅间，鲁肃将江东的“新思路”委婉道出，重点强调了接收大量流民需要“安置之地”，而长沙东部、江夏沿江部分区域“位置合适”，希望双方能商议一种“共同管理、互利共赢”的模式，江东可派员协助安置、管理，甚至承担部分防务，以保障流民顺利过渡，也为未来江东商旅往来提供便利云云。

诸葛亮安静地听完，羽扇轻摇，脸上不见喜怒，只是目光越发深邃。他并未立刻反驳或同意，而是沉吟片刻，缓缓道：“子敬所虑，亦在情理之中。安置流民，确需土地。江东愿派员协助，分担压力，足见诚意。”

鲁肃心中一松，以为有隙可乘。

却听诸葛亮话锋一转：“然，荆南四郡，乃刘景升（刘表）旧治，今百姓初附我主，人心思安。骤然划出区域由江东‘共管’，恐易生疑虑，引发不必要的动荡，反不利于流民接收与安置大计。此其一。”

“其二，”诸葛亮继续道，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孙刘联盟，共抗曹操，乃两家存续之基。任何举措，当以巩固此基为首要。若因‘共管’之地权责不清，生出龃龉，甚或予曹贼离间之机，则得不偿失。亮以为，不若换个思路。”

鲁肃心又提了起来：“愿闻军师高见。”

“江东所求，无非是安置流民之‘地’，以及未来在荆州事务中的‘存在’与‘利益’。”诸葛亮羽扇轻点面前案几，仿佛在指点江山，“‘地’可灵活处置。比如，可在长沙郡濒临湘江的数县，划定若干‘流民临时安置点’，用于接收、甄别、中转流民。在此‘安置点’内，江东可派员参与管理，负责流民的登记、初步安置、卫生防疫等具体事务，所需钱粮由江东负责部分或全部。流民在此短暂停留后，即按计划分批西迁入蜀。如此一来，江东得‘参与管理’之实，却不必涉及复杂的土地归属与民政治理，避免敏感。此‘安置点’纯为临时性、功能性存在，期限可明确定义，比如三年或五年，期满即撤，或视情况续议。”

鲁瑟飞快地思考着。这明显是一个折中方案，将“共管领土”降格为“临时性功能区域”，且主要责任（流民管理）和开销可能落在江东头上，土地的主权、司法、赋税乃至最终处置权，仍牢牢掌握在刘备手中。好处是确实能体现江东的参与，也能部分满足孙权“有所得”的心理，且操作起来阻力较小。坏处是……这离吕蒙设想的那种能扎根、能扩张的“楔子”相差甚远。

“那……期限之后呢？这些区域……”鲁肃试探。

“期限之后，若流民迁移顺利，该区域自然恢复常态。”诸葛亮微笑，“当然，若彼时江东仍有合作意愿，或可商议新的合作模式，比如在商贸、航运等方面给予江东更多便利。我主仁厚，必不负盟友之助。”

正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水榭，对诸葛亮低语几句，递上一份密封的军报。诸葛亮拆开略览，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子敬，巧了。”诸葛亮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翼德、子龙将军自巴郡传来捷报。依严老将军所献地图，我军势如破竹，已连克巫县、朐䏰，昨日攻克垫江，兵锋直指江州（重庆）城下！守将张任出城迎战，被子龙将军三十回合刺伤败回，紧闭城门不出。巴郡太守庞羲闻风丧胆，已弃城逃往阆中。江州指日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