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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越嶲到永昌的路,像是从人间走进了古画。
山不再是山,是墨绿色的、一层叠一层的屏障。云从山谷底升起来,缠在半山腰,白日里也像黄昏。古树遮天蔽日,树干上长满蕨类和苔藓,垂下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路上开始出现石砌的、长满青苔的界碑,上面刻着扭曲的篆字“汉永昌郡界”——那是百年前武侯征南时留下的。
引路的夷人换成了高承派来的两个年轻猎人,一个叫岩坎,一个叫阿木。两人都是赤脚,腰间别着短刀和弓,走路悄无声息。岩坎会说些汉话,一路上指着各种草木鸟兽说它们的用处:这种藤的汁液可以毒鱼,那种鸟的羽毛做箭尾最稳,这片林子里的野蜂巢能割出三斤蜜。
“你们靠打猎能养活寨子?”石胜芝问。
岩坎咧嘴笑,露出白牙:“打猎是男人的事。女人种地,老人带孩子,孩子捡柴。打到大的,全寨分。打到小的,自己家吃。不够了,寨老会从公仓里拿粮。”
“公仓?”
“每家收的粮,交一成到寨里的大竹仓。谁家遭了灾,谁家添了丁,就从仓里领。”阿木用生硬的汉话补充,比划着,“汉人商人来,也用公仓的货换盐铁。”
诸葛亮和石胜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已经是相当系统的共有经济雏形了。
第四天午后,穿过一道雾气弥漫的山隘,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密林,而是一片开阔的坝子——永昌坝。坝子中央有座土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实,城楼上飘着两面旗:一面是汉家的郡守旗,另一面却是……一种没见过的图腾旗,像是某种盘旋的蛇。
“那是雍闿的旗。”岩坎压低声音,“他自封‘永昌王’,说得到了天神的认可。”
土城周围散布着几十个夷人寨子,竹楼比越嶲的更规整,有些甚至有两层、三层。田垄阡陌纵横,水渠引着山泉,田里绿油油的不是水稻,而是一种他们没见过的作物——植株矮壮,叶子宽阔,结着穗子。
“那是稗子。”华佗眯眼辨认,“耐瘠薄,山地也能种,就是产量低。”
更引人注目的是坝子边缘的盐井。十几口井错落分布,井架是粗大的原木搭建,辘轳上缠着藤索。井边搭着草棚,棚下架着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煮着卤水,白雾蒸腾,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赤膊的夷人汉子在井架和锅灶间忙碌,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
“那就是永昌盐井。”岩坎说,“以前汉官管的时候,十斤盐换一张虎皮。雍闿来了,说五斤就换。所以好多寨子都听他的。”
正说着,一队骑兵从土城里冲出来,约莫二十余人,马是矮小的南中马,但骑手彪悍,都穿着皮甲,腰挎弯刀。为首的是个汉人模样的将领,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与周遭夷人格格不入。他在诸葛亮车队前十丈勒马,拱手,语气却是倨傲的:“来者可是诸葛军师?我家大王在城内等候多时了。”
赵云握枪的手紧了紧。诸葛亮却面不改色,还了一礼:“正是。敢问将军尊姓?”
“某乃永昌王麾下都督,李恢。”那将领顿了顿,“也是益州俞元人。”
李恢。这个名字诸葛亮和石胜芝都不陌生。徐庶整理过的益州人物册里有他:李恢,字德昂,俞元大姓,曾任益州郡督邮,后不知去向。原来投了雍闿。
车队随李恢入城。土城内比想象中规整,街道是夯实的土路,两旁有竹木搭建的店铺,卖盐、铁器、布匹、山货。行人多是夷人,也有汉人商贩。人们看到车队,都停下脚步,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有些人对着诸葛亮指指点点,低声说着夷语。
雍闿的“王府”是原永昌郡守府改建的。门前立了两根新雕的图腾柱,柱上盘着狰狞的蛇形。府内倒是汉家格局,只是墙上挂满了兽皮、弓箭和彩织的挂毯。
雍闿在大堂接见他们。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人,身材魁梧,方脸虬髯,穿着锦袍,却披着夷人的兽皮披肩,头上戴着一顶嵌着玉石和羽毛的奇怪冠冕。他左右站着两个夷人酋长,还有一个穿着江东文士服的中年人——孙权派来的使者,张温。
“诸葛孔明。”雍闿没有起身,大马金刀坐在虎皮交椅上,声音洪亮,“你在成都搞的那些新政,我听说了。清田亩,减赋税,还要给夷人分地——骗三岁孩子呢?”
诸葛亮从容行礼:“雍将军既听说了,当知新政已行。越嶲叟帅高定元,已与州牧立约罢兵,共管盐井,划界定边。永昌若愿归顺,待遇只会更好。”
“高定元那个老糊涂!”雍闿嗤笑,“几句空话就哄住了。我不同——”他拍了拍座椅扶手,“吴侯已许我永昌王,世镇南中。盐井、山林、夷兵,皆归我统辖。汉家不得干涉。诸葛先生,你又能给我什么?”
“给你一条活路。”石胜芝忽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地站在诸葛亮侧后方,此刻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让堂上安静下来。
雍闿眯起眼:“你是谁?”
“左将军府主簿,石胜芝。”石胜芝目光扫过雍闿,扫过那两个夷人酋长,最后落在张温身上,“雍将军,你可知永昌盐井,一年能产多少盐?”
雍闿一愣。李恢接话道:“约十万斤。”
“十万斤盐,在永昌,一斤盐换三斤粮,或一张兔皮。”石胜芝语速平稳,“运到成都,一斤盐可换十斤粮,或三尺蜀锦。若运到江东,价格再翻三倍。可为什么永昌的夷人,还是用三张虎皮才能换一把铁锄?”
张温脸色微变。雍闿皱起眉。
“因为盐井在你手里,可盐路在别人手里。”石胜芝继续道,“从永昌到成都,要过三处关隘,每处抽三成税。到成都后,盐市被三家大商行把持,他们压价收购,高价卖出。最后到夷人手里的盐,已是天价。铁器、布匹、粮食,莫不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那两个夷人酋长:“两位头人,你们寨子的盐,够吃吗?”
两个酋长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用夷语说了几句。岩坎小声翻译:“他说,每年只有祭祖和婚嫁时,寨里才舍得用盐。平常吃食,都是淡的。”
雍闿脸色沉了下来:“石主簿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称永昌王,可夷人连盐都吃不起。”石胜芝直视他,“吴侯许你王位,可曾许你打通商路、平抑物价、让夷人吃饱穿暖?他做不到,因为商路在蜀中豪强手里,在那些既不愿汉家新政成功、也不愿你雍闿坐大的豪强手里。他们煽动你反叛,许诺你支持,可你真的得到了吗?”
李恢握紧了刀柄。张温起身想说话,诸葛亮却先开口了,语气温和如故:“雍将军,亮此行带来了三样东西。一是州牧印信,许你永昌太守之位,世袭罔替,盐井、夷兵仍归你辖制;二是工匠十人,教夷人改进盐井开采之法,产量可增三成;三是开永昌至成都的直道,设官驿,减关税,盐铁布粮,平价交易。”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让随从展开。上面是用汉文和夷文双语写的条款,盖着刘备的州牧大印。
雍闿盯着那卷帛书,眼神闪烁。他能感到身后两个夷人酋长的呼吸变重了。盐,更多的盐,更便宜的盐——这对夷人的诱惑,比什么“王位”实在得多。
张温终于忍不住:“雍将军!吴侯的金印已在你手中!江东水师不日将溯江而上,届时……”
“届时怎样?”诸葛亮转向张温,羽扇轻摇,“张先生,从江陵到永昌,要过巴郡,过越嶲,过无数夷人寨子。江东水师,能飞过来吗?纵使能来,是为雍将军而战,还是为夺取盐井、垄断商路而来?亮在江东时,曾闻吴侯言‘商贾之事,国之命脉’。张先生,你说吴侯是更看重雍将军这个‘永昌王’,还是永昌的盐和通往身毒、天竺的商道?”
这番话诛心。张温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大堂里死寂。只有府外隐约传来集市的人声,和更远处盐井熬卤的柴火噼啪声。
良久,雍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却有些干涩:“诸葛孔明,好一张利口。可我若归顺,如何信你不会秋后算账?刘璋的前车之鉴,我可没忘。”
“将军与刘璋不同。”诸葛亮诚恳道,“刘璋暗弱,不能守土安民。将军雄踞南中,夷汉归心,此乃保境安民之功。州牧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南中,一个能沟通西南、贸易四方的永昌。将军若能为此助力,便是益州功臣,何人敢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