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补充道:“若将军不放心,可留李都督在成都为官。德昂是益州名士,州牧必当重用。”
李恢猛地抬头,看向诸葛亮,又看向雍闿,眼神复杂。
雍闿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兽皮披肩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坝子里的盐井白烟,看向更远处夷人寨子升起的炊烟。这个汉人孤儿,少年时逃难入南中,从贩盐的脚夫做起,凭着胆识和手腕,一步步成为夷人信服的“大王”。他太清楚夷人要什么——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的盐、铁、粮、布。
他终于转身,盯着诸葛亮:“我要加一条:永昌郡内,夷人自治,汉官不得干涉夷人寨务。赋税由我代收,按年上缴。夷人诉讼,按夷法处置。”
“可。”诸葛亮毫不犹豫,“但汉夷之间纠纷,需按汉律夷法共议。另,永昌需设官学,夷人子弟愿学者,可入学识字习算。”
“识字?”雍闿挑眉。
“不识字,不识数,永远只能被商人欺。”石胜芝接话,“寨老分粮,不知斤两;买卖山货,不识钱数。将军希望自己的子民永远如此吗?”
雍闿沉默了。他想起年轻时,因为不识字,被汉商骗走三担盐,只换回一把生锈的柴刀。那屈辱,他记了二十年。
“好!”雍闿重重一掌拍在案上,“立约!但我要亲眼见刘州牧用印!还要你——”他指向石胜芝,“留在永昌三个月,帮我整顿盐井和商路。若你真能让盐多三成,价低三成,我雍闿这辈子就服刘玄德!”
当夜,永昌王府设宴。没有越嶲寨子那种围坐篝火的粗犷,而是汉家式的分案而坐。菜肴却混搭:汉地的蒸豚、炙肉,夷人的酸鱼、芭蕉叶包烧的山菌。酒是夷人的果酒和汉地的米酒混着喝。
张温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李恢坐在诸葛亮下首,神情依旧复杂。两个夷人酋长则显得兴奋,用夷语大声交谈,不时看向石胜芝——这个答应帮他们弄到更多盐和铁器的汉人书生。
宴至半酣,雍闿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诸葛亮说:“孔明先生,我不是天生要反。只是这南中,汉官来了又走,只知搜刮,从不管夷人死活。我若不做这个‘王’,夷人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诸葛亮敬他一杯:“将军苦衷,亮明白。往后不会了。”
宴罢,诸葛亮和石胜芝被安排在同一处厢房。永昌的夜比越嶲更静,因为坝子开阔,虫鸣声显得稀疏。
“三个月,你留在这里。”诸葛亮在灯下看着永昌的旧图,“雍闿此人,枭雄也,但重利,更重实际。你帮他整顿盐井商路,是取得他信任的最好方式。也是……”他抬头看石胜芝,“试行‘小队制’的好机会。”
石胜芝点头:“盐井劳作,本就是协作。夷人原有‘共劳’基础,稍加组织,便可成‘队’。产出多了,分的盐多了,他们自然信服。再以此为基础,推广到耕种、织布、贸易……慢慢来。”
“要小心蜀中豪强的眼线。”诸葛亮低声道,“永昌必有他们的人。你改革盐井,触动的不仅是雍闿的利益,更是背后那些商行的暴利。他们会捣乱。”
“那就让他们来。”石胜芝语气平静,“正好让雍闿看看,谁才是真正挡他财路的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远山轮廓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更远处的盐井,还有人在值夜添柴,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这片古老土地上一颗不安却又充满希望的心跳。
第二天清晨,诸葛亮带着与雍闿的初步盟约,启程返回成都。华佗留下了三个弟子,在永昌设立医棚,一面诊治,一面收集南中特有的草药。石胜芝则带着两个懂工匠事的随从,住进了盐井旁的竹楼。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改进技术,而是召集所有井工和灶工——汉人夷人都有,约莫百来人——在井场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从今天起,盐井的活,我们一起干。”石胜芝用夷语和汉话各说一遍,“每天的产出,记在竹牌上。月底,按竹牌算‘工分’,按工分分盐、分钱。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有意见,现在提。”
夷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老灶工大着胆子问:“要是井塌了,卤水干了,还算工分吗?”
“算。”石胜芝答得干脆,“那是天灾,不是人过。公仓里会留一笔应急的盐和钱,就是防备这个。”
“那……要是有人偷懒呢?”一个汉人工头问。
“全队人监督。屡教不改的,扣工分。实在不行的,逐出井场。”石胜芝顿了顿,“但若有人提出好法子,让井出卤更多,让灶烧盐更快,加双倍工分。”
井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夷人们用土话快速交流着,汉人们也在交头接耳。那个老灶工忽然举起手:“石先生,我知道有口老井,三十年前封的,都说没卤了。可我爷爷说过,那井底下还有咸脉,就是太深,当时掏不起。”
石胜芝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改革就这样开始了,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口井一口井地看,一个灶一个灶地改。石胜芝白天泡在井场,晚上在油灯下画图、算账、学夷话。他带来的工匠教夷人用滑轮组提升卤桶,用石板砌更保温的盐灶;夷人则教汉人辨认哪片山林柴火耐烧,哪种陶罐熬盐不易裂。
雍闿偶尔会骑马来看,不说话,只是看。他看到井工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气无力地推辘轳,而是喊着号子,动作整齐;看到灶工们会主动清理锅垢,因为石胜芝说锅垢厚了费柴;看到那个献策的老灶工真的带人掏出了一口新卤井,出卤那天,全井场的人都分到了双份的盐。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石胜芝正在竹楼里核算这个月的产盐量——比上月多了四成——岩坎忽然急匆匆跑来,用夷语急声道:“石先生!阿木的寨子出事了!有人中毒,吐黑血,巫医说没救了!”
石胜芝抓起药箱——里面是华佗弟子留下的常用药——就往外跑:“带路!”
中毒的是寨老阿普的小孙子,误食了毒蘑菇。孩子已经昏迷,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寨子的巫医在跳神,竹楼里挤满了哭泣的妇女和焦躁的男人。
石胜芝推开人群,给孩子灌下催吐的草药汁,又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孩子吐出一滩黑水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些。但高烧不退。
“要退烧的药……”石胜芝翻着药箱,却发现自己带来的药材里没有适用的。他急得满头汗,忽然想起华佗说过,南中某种树的树皮可退高热。
“岩坎!去找一种树,叶子像手掌,树皮剥开是红色的,味道苦!”他边比划边说。
岩坎愣了一瞬,猛地跳起来:“我知道!后山就有!”
半个时辰后,岩坎抱着几块新鲜的红色树皮冲回来。石胜芝熬了汤药,一点点给孩子灌下去。深夜,孩子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天快亮时,孩子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叫了声“阿妈”。满竹楼的人,包括那个跳了一夜神的巫医,都跪下来,对着石胜芝叩头。
石胜芝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竹墙上,看着晨光从竹缝里漏进来。他想,这大概就是华佗说的“恩德可比山重”吧。
那天之后,石胜芝在盐井旁又多了一件事:教几个识字的夷人少年认草药,记药方。来井场换盐的夷人,也开始会顺便问一句:“石先生,我家娃咳嗽,该吃哪种草?”
雍闿再来井场时,看到的不仅是多了的盐,还有夷人看石胜芝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看汉官的眼神,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他站在井架旁,看着石胜芝正耐心地教一个夷人少年用算筹记工分,忽然对身边的李恢说:“德昂,你说……刘玄德那边,是不是真的不太一样?”
李恢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主公,我们或许……真的选错了一次。”
风吹过盐井,带着咸味和柴烟味,也带着远山森林里新生枝叶的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