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锦城聚散 夔门烟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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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谡会留在成都,作为你我与主公之间的桥梁。”诸葛亮补充,“此子聪慧,但心性未定,需多磨砺。你有事可传信给他,但机密之事,还是用我们自己的通道。”

“明白。”

晨光渐亮,车马已备。关羽牵来一匹马,亲自递给诸葛亮:“军师,保重。”

诸葛亮上马,回望成都城楼。那座他帮助刘备夺取、治理了两年的城市,在晨曦中显得陌生而遥远。他知道,这一去,再回来时,或许一切都已不同。

“云长也保重。江陵交割,务必稳妥。遇事多与元直(徐庶)商议。”

“某省得。”

车队启动,向东而行。石胜芝骑马相送,直到十里外的锦江渡口。渡船已在等候,江雾弥漫,看不清对岸。

“就送到这里吧。”诸葛亮下马,对石胜芝最后嘱咐,“记住,在南中行事,刚柔并济。夷人重诺,汉人重利,流民重生计。抓住这三样,人心可聚。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豪强……若挡了路,不必留情。天塌下来,有我。”

石胜芝深深一揖:“军师放心。胜芝必不负所托。”

诸葛亮登船。船夫撑篙,渡船缓缓离岸,没入江雾之中。石胜芝站在渡口,直到再也看不见船影,才转身上马。

他没有回成都,而是直接向南。下一站,益州郡。那里有十二个寨子等着他订“共耕约”,有三十口盐井等着改“井队制”,有几百个夷人孩子等着进新设的蒙学。

路还长,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而此时的成都州牧府,刘备正与法正、张松、李严等核心幕僚商议。桌上摊着江东刚送来的正式交割文书,以及蜀中七大姓联名的“劝进表”。

“他们想让主公称王。”张松指着劝进表,“汉宁王,或者益州王。说如此可正名分,安人心。”

“条件是暂停北伐,暂缓新制。”李严补充,“尤其是……召回诸葛亮,停止在边郡的‘公分’试验。”

刘备看着那两份文书,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们说,我若是答应了,孔明会如何?”

法正小心翼翼道:“诸葛军师深明大义,当能体谅主公难处。”

“体谅……”刘备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是啊,他总是体谅。从新野到江夏,从江陵到成都,再到如今去永安……他一直在体谅。”

堂内安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刘备话里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隐隐的忌惮。诸葛亮太能干,太有理想,也太得民心。在南中,在边郡,甚至汉中那些试点村落的百姓,提起“诸葛军师”时眼里的光,让成都的世家们恐惧,也让刘备……感到一丝不安。

“称王之事,暂缓。”刘备最终道,“北伐要继续,但规模缩小,以取武都、阴平为目标。至于孔明在永安的作为……只要不触及蜀中核心,便由他去。”

他顿了顿,看向法正:“孝直,你拟个章程:边郡及南中,设‘特别政区’,由永安都督府辖制,可试行新制;蜀郡、广汉、犍为等核心郡县,仍循旧例,但赋税需酌减,以安民心。另外,给马超去最后一份信:告诉他,我愿与他结为兄弟,共分关中。若他不应……待我取了武都,下一个就是凉州。”

命令一条条发出。成都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动,只是这一次,齿轮的转动有了微妙的不同。一部分向东,向着永安,向着那片试验着新秩序的土地;一部分向北,向着汉中,向着铁与血的战场;还有一部分,在原地打转,在旧有的轨道上,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

正月末,诸葛亮的船抵达永安。这座依山而建的江城,正笼罩在连绵的冬雨中。码头上,巴郡太守李严率属官迎接。但更让诸葛亮注意的是人群后面那些穿着粗布衣、皮肤黝黑的汉子。那是盐井的井工,码头的力夫,还有附近寨子的夷人代表。他们不敢靠前,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期待,藏不住。

诸葛亮下船,没有先去官署,而是走向那些汉子:“哪位是井场的队老?”

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局促地站出来:“小人……赵四。”

“带我去看看盐井。”诸葛亮说。

赵四一愣,随即激动地点头:“好……好!军师这边请!”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诸葛亮撑着一把油纸伞,跟着赵四走向江边的盐井区。李严等人面面相觑,只好跟上。

盐井区的景象让诸葛亮想起永昌,但更粗犷,也更杂乱。井架歪斜,灶棚漏雨,井工们在泥泞中劳作,脸上满是疲惫。

“一月产盐多少?”诸葛亮问。

“不到八万斤。”赵四叹气,“井老了,卤水淡了。工钱又低,年轻人都跑了,去南郑,去成都,听说那边新垦区分田……”

诸葛亮在井架旁站定,看着卤桶吱呀呀升起。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从明天起,”他转身,对李严说,“盐井改制。仿南中‘井队制’,设工分,多劳多得。修缮井架、灶棚的钱,从都督府拨。另外,在井场旁设识字夜校,愿学的井工,每晚学一个时辰,免一月工分。”

李严愕然:“军师,这……这不合旧例啊。盐井是官营,历来定额征工……”

“现在我是永安都督。”诸葛亮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里,我说了算。”

雨声淅沥。井工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军师。赵四嘴唇颤抖,忽然跪倒在泥水里:“军师……军师大恩!”

“起来。”诸葛亮扶起他,“好好干。盐出多了,你们分得多,永安府库也充实。这是两利之事。”

离开盐井区时,雨渐渐小了。诸葛亮登上永安城墙,眺望长江。江水浑浊湍急,向东奔涌,流向江陵,流向江东,流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马谡从后面跟上来,低声禀报:“老师,成都密信。主公已否决称王之议,但准设‘特别政区’。另外……马超回信了。”

“怎么说?”

“他说……愿与主公结盟,但需主公先取武都,证明实力。另外,他想派人来南中,看看‘公耕’究竟如何。”

诸葛亮嘴角微扬:“让他来。来得越多越好。”

马谡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蜀中几家大姓,暗中联络江东,想请孙权在交割江陵时……提出额外条件,限制我们在边郡的权力。”

“意料之中。”诸葛亮望向东方,江雾弥漫处,是江东的方向,“告诉鲁肃,就说我诸葛亮在永安,随时恭候吴侯使者。至于江陵交割……按原约,一粒米都不能少。”

马谡领命退下。城墙上只剩下诸葛亮一人。雨后的江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江面上,有渔舟张网,有商船扬帆,更远的山峦间,隐约可见梯田的轮廓,和正在春耕的人影。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又如此脆弱。而他,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左手是旧山河,右手是新理想。

或许意义不在于最终抵达,而在于行走本身。就像这长江水,不知源头,不见尽头,却依然奔流不息,冲刷着两岸的泥土,滋养着万千生灵。

诸葛亮收起绢帛,转身下城。永安城里,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那条注定要分岔、要冲突、要在理想与现实间反复撕扯的路,也才刚刚铺开第一块石板。

雨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缕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城墙上,亮得刺眼。